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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亲情债 ...

  •   亲情债 十根金条,一根都不能少

      ***
      粘稠的风拍在窗户上,发出阵阵声响。如雾的雨水跌在房梁檐角,激起一片朦胧。沈犹怜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收拾起了情绪,朝苏幕遮的卧室走去。

      门没有关。阴沉的天不甚明亮,屋子也没有开灯,任它暗去。房里是凌乱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水渍。苏幕遮身上湿漉漉的,蜷缩在桌子的一角,冷风拍打在她的衣襟上,周身冰凉。

      苏幕遮想,数年的时光,无论如何孤独、凄凉,她到底也那样熬了过来。她不知道熬了多久还要熬多久,她只知道熬了很久还要熬很久。往后的路,她本也应该那样熬下去,她早就应该习惯了一个人才对。她的亲情那么脆弱,可她对他们的爱又那般深沉。这落差一直让她压抑,沉重的让人难以喘息。所以她才会在今日“发难”,情绪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暴露了所有的在意。

      她只是很不甘心。即使是亲人,又凭什么将她视为累赘,如此无视她的感受?

      沈犹怜将一条白色毛巾搭在她身上,把她裹紧,方才柔声开口,“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苏幕遮的眼泪尚未干透,满心的委屈无处诉说,她木木地出口,夹杂着苦笑,“他们都要走了,爸爸到重庆去,妈妈到香港去......”

      沈犹怜心疼地给她拢了拢毛巾,过一会儿,她说,“如果你也想离开,我可以送你出去,到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

      “我不会走,这里还有他的家业,有他钟爱的新闻事业,我会好好替他守着。”沈犹怜听她这样说,滞了一下,神色难辨。

      苏幕遮语气平静,声音里却是分明的哀怨,“十几年来,我受够了这样的家庭。如果不爱,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既已生下,又为什么要像垃圾一样扔掉呢?”

      她絮絮叨叨了很多很多。从她父亲如何抛弃她们,一直说到母女如何相依为命,再到后来母亲也嫁到别处云云。最后她终于说累了,眼泪却还是汹涌,身子因为寒冷和流泪颤抖着,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

      “是我的错吗?还是我生来就该如此,注定没有人在乎?”她问。

      沈犹怜心里泛起了一阵心疼,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些,心也跟着痛了。

      苏幕遮见她半响未回复,抬眼去瞧她,想要得一个答案,眼角还泛着微红。

      四周安静的出奇,只有钟声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数着年华,一分一秒地溜走。

      沈犹怜靠近她,毫无预兆地低头吻上了她的唇,给她答案。
      趁人之危也好,趁火打劫也罢,她只想告诉她,她很珍贵,如珠宝一般无价。

      “我在乎。”她说。

      窗外的雨雾更大了,模糊地什么都看不清楚。苏幕遮往后跌了半步,下意识地将她推开。

      可也只是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涌动起来,脸上泛起了红晕,在晦暗里也分明得很。

      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她想起了她们相见的第一个夜晚。无关救人,无关凌辱,所有的场景竟是耳鬓厮磨,肌肤相亲。今日的吻确如那日一般,安静又缠绵。

      她内疚极了。她不应该想这些的。

      沈犹怜好像能看透人的心思似的,她顿一顿,嗓音清脆,“怎么,苏小姐是在回味我们的第一次吗?”

      一巴掌突如其来,不重,但却极其清脆。

      苏幕遮跌跌撞撞地起身,来到窗口打开窗子,抱紧双臂站在那儿,让冷风吹散迷乱。

      沈犹怜望着她的背影,开口道,“其实,那夜之事,我一直想同你说声对不起。我之所以那样卑劣,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我就很喜欢你。”

      她又说,“今夜,若是你觉得我冒犯了,我以后便不再如此。只是很想告诉你,你不是孤单的一个人,我想陪你。”

      苏幕遮听惯了太多这样的话,只是低头笑笑,在夜雨中沉默。

      “不要多想了,洗个澡早些睡觉吧,免得感冒了。”沈犹怜如是叮嘱,接着从那卧室退了出来。

      天色完全黑了,沈犹怜打开客厅的灯,从盒子里掏出一支万宝路点燃,烟雾缭绕间,细细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场景。

      ***
      次日是个大晴天,一大早就有人敲门。沈犹怜开了门。

      “你是?”唐仁美站在门外,将一身深色的衣服穿的迷人又时尚,看着眼前同样美艳绝伦的人问。

      “你是找苏幕遮吗?我是她朋友。”沈犹怜半个身子挡在门口,全然没有请人进门的意思。

      唐仁美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币,递给她,“麻烦将这些钱交给她。”

      苏幕遮听见声音,从卧室出来,来到沈犹怜身后,眼睛里有水波划过,到底还是艰难地喊了一声,“妈。”

      “当初离开这里,我不是没有过心痛。你毕竟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毫无感情......只是作为新时代的女性,我习惯了为自己打算。现在更是如此。个人命运太单薄,如何能与这家国连在一起,我只能选择自保。”唐仁美躲开了她的眼神,“我要走了,算作正式的道别,你好好照顾自己。”

      沈犹怜拿起手中的钱,在掌心拍一拍,目光讽刺地盯着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样的母亲。满口的仁义道德,骨子里却是极度的自私自利。你口口声声说心痛、说感情,从来到这儿到现在,可曾说过一句带她走?你为自己的行为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觉得很虚伪吗?我倒真心希望你能逃到一个世外桃源去,但愿那儿永远不会被战火波及,也希望你夜夜高床软枕,锦衣玉食之时,永远都不会梦到你在战火中苟活的女儿!”

      唐仁美内心触动了一下,原本冷漠的心也不再坚硬。可以多带一个仆人、一个厨子,却为何要对自己的女儿如此绝情?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她望着苏幕遮,试探性地出口。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再说,谁说她要跟你走了?”沈犹怜替她做决定,“她还有她要守护的东西,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离开上海!”

      “对不起,这原本......是我的错。”

      “不必说对不起。你无情在先,也别怪她心生怨念。你可以走,但永远会带着一份对她的愧疚。她从来都不欠你什么,反而是你,你一直都欠她的。”

      唐仁美望向沈犹怜后面的苏幕遮,“你也......这样想吗?”

      沈犹怜替她说出了数年来心中未曾说出的话,那些委屈也终于出口,“是,这些年来,我一个人太累了。妈,你走吧,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把你放在心上了。您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女儿,我也当从来没有过您这个母亲。”

      唐仁美点点头,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脚步异常沉重。她的狠心终于换来了女儿的无情。

      苏幕遮看着唐仁美远去的背影,还是盈满了泪水。她踉跄了一下,沈犹怜转身扶住她,“你还好吗?”

      她说,“我很好,早该如此了。谢谢。”

      放下很难,但总得走出第一步。

      “那现在,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

      “去哪里?”

      “苏公馆。”

      “啊?去那儿做什么?”

      “要回你该得的。”

      ***
      苏公馆外,汽车里已经满满地塞满了包裹,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准备出发。

      陈素云看到苏幕遮,立刻嘲讽上了,“呦,这是知道你父亲今日要走了,赶忙上门来求一起走了是吧?”

      “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人而已,当真以为飞上了枝头就成了凤凰了?你还没有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她要找她的父亲,你去叫他出来。”沈犹怜气场全开,将人怼的哑口无言。

      “你......”

      “什么事啊,乱糟糟的。”苏漠童照旧佝偻着身子,叼着烟袋出来了。

      “你要走了,无可厚非,可不能这样轻易地走。你带走一大家子人,却独留下你的女儿,她的生活也需要开支啊。不如这样,你走你的阳关道,可也得为她留下足够的生活费,让她在这乱世中有点生存的底气。苏老爷家大业大的,这点钱应该不会在乎。”

      “应该的,昨日,是我没想到。”苏漠童收起烟袋,从车上的包裹中掏出一沓钱,递给苏幕遮。

      “老爷!你疯了,给她这么多钱!”陈素云惊叫。

      沈犹怜替她接过来,一把将到手的钱撒了个漫天飞舞,“乱世纸币贬值的厉害,我们不要钱。十根金条,一根都不能少。”

      苏漠童看向二人,像是重新认识了苏幕遮似的。

      “抢劫了,光天化日,你的好女儿竟伙同这么一个野人,上咱们这儿抢劫来了!”

      陈素云又转向她两,“十根金条,你们可真敢想!我告诉你,今日休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分一厘,什么都休想!”陈素云卷着袖子在院子里破口大骂。

      “是吗?”沈犹怜丝毫不管她,看向苏漠童,“你亏欠你女儿多少,你心中有数。政府有规定,现在离开上海禁止携带大量金钱和有价值的物品。苏老板这一车又一车,想必拉了不少值钱的东西。若我举报了,你说,你还能带着它们,安然离开吗?”

      “管家,你带几个人,将这两只恶犬赶出去!”陈素云招呼穿黑衣的伙计就要动武。

      “住手,”苏漠童冷声道,“去拿十根金条来。”

      “你疯了?”陈素云朝他咆哮,“全家路上都指望着用钱,那是我们的家底,我一根都不会给她!”

      一巴掌清脆地打在那人脸上,陈素云哭着取金条去了。

      拿着金条从苏公馆出来时,苏幕遮轻声道,“我......没想这样做的。我也......不需要这样的补偿。”

      “这世间还有与钱过不去的人吗?先不说这钱留着会有什么用,单是这样,也会让你更舒心一点吧。这是亲情的债,他们欠下的,你应该拿的心安理得。”她停下了脚步,看向她,“亲情、友情、爱情,这世间所有的情都不可靠,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最实实在在的。”

      “你也不可靠吗?”苏幕遮无数次对别人敞开心扉,以善意接纳包容他人,尝试着原谅父亲、母亲,理解顾轻舟,可实际情况是,他们都会无一例外地伤害她,惹她伤心难过。

      今日沈犹怜的做法,无论是对母亲的心理攻击,还是对父亲的物质“掠夺”,她无法完全赞同,可也确确实实从中获得了一点报复的快|感。

      “我可以除外。”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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