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霄雷》杨小愚

5、对饮

　　李高阳这一睡，谁知道就整整睡了两个昼日。李凌域反复询问医官，医官只是摇摇头，说大小姐身体全无病症，只是和常人沉睡一般。不过是这睡的时间长些罢了。李赵氏听了却不甘心，酸酸的瞧着那医官，说了句
　　“我姑娘如果明天还不醒，我也让你一觉睡过去。”
　　医官一听，顿时脸色大惧。斜眼瞧着李凌域，只见李凌域面色无改，并没有认为夫人的威胁有何不妥。医官心里更是慌得很。到了第二日的清晨，悄悄看了看这李小姐居然还没有清醒的迹象。担心自己小命难保，当下掏出一根银针，冲着李高阳的右手虎口扎去。李高阳疼的大叫了一声
　　“啊”
　　当下清醒过来。谁知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偷偷的看见了医官的法子。溜到李家二老处，将此事汇报了一番。等李高阳真的醒过神儿起床的时候，却不知道医官早就被自己的母亲痛打了一顿在医官处起不了床了。
　　李赵氏看着床上的女儿，一脸的担心。秀美的脸庞也变得非常令人心疼。李凌域握了握妻子的手。李高阳见状，却爽朗说了一句
　　“娘，我饿了，想起蟹黄螃蟹。”
　　说着调皮的捏了捏李赵氏的手。
　　李赵氏一愣，随之大喜。低下头，深深的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摸了摸女儿的脸颊说道
　　“好好，娘这就让人给你做。”
　　说着，自己却没有动身。李高阳看着爹爹，李凌域此时的脸色看着女儿居然是一脸羡慕。李高阳马上心下了然，冲着自己一笑倾城的母亲说道
　　“娘，爹爹吃醋了呢”
　　李赵氏闻言，才转过头几日来第一次看了自己相公一眼。李凌域耸了耸肩，表达了一下自己被冷落几日的不满。李赵氏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踮起脚尖，也在李凌域的脸颊啵的亲了一口。
　　李凌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居然会在女儿的面前如此做，居然捂着脸愣住了。半晌，蹬得红了脸，摸着别妻子亲过的脸颊，笑嘻嘻的说道
　　“可羞死你爹这张老脸喽”
　　说着李凌域搂了妻子“咯咯，咯咯”笑个不停而颤抖起来的身体。边眼有深意的望着还躺在床上的李高阳。只见李高阳的脸色虽然仍然有些苍白，一脸的疲惫之色。可是眼睛里却不见了两个多月以来的丝丝忧愁。一脸的明媚。当下也是宽心不少。
　　李高阳看着父母，二十几年来依然恩爱如初。不禁从心里渗出暖意。她这两日昏昏沉沉的睡着，可是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般。将这二十一年来的经历好好的回顾了一遍。里面有太多太多沈之寒的影子。初时想来，只道是心疼难耐。渐渐不知道为何反而淡了。待到想起沈之寒那日第一次在皇族的马场上见到瑞青云的样子，李高阳才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想来那人对自己虽然是亲近，二十一年来却从来未用那样渴望而仰慕的眼神望过自己。而自己却对沈之寒也没有那种千丝万缕欲罢不能的心绪。原来这二十一年，她李高阳与沈之寒只间，当真只有姐弟之情。是自己看不透，怨了别人，伤了自己。想通了，李高阳只觉得累，从里到外，所有的力气好像都被人抽光了一样。只想这样昏昏沉沉的睡着。谁料到突然手掌传来刺痛。竟是那医官。
　　想到医官现在不在身侧，也必然是被自己古灵精怪的母亲整了，现在不定在哪儿呻吟呢。李高阳不觉失笑。自己常觉得自己英姿飒爽不同于寻常女子，哪知道这二十一年来却让父母操尽了心。心思居然不及自己母亲之万一。当下心生愧疚。只暗暗的许愿，从此只求在父母身边尽孝，别无他想。
　　想通了又见到父母的样子。李高阳的心境竟然比未出嫁之前更加明朗。这时父母已经离去。李高阳缓缓的站起身，披了一件外衣。推开了窗子，春深的暖风吹入窗棂。让人从里到外都是说不出的舒服。又觉得自己几日没有好好的沐浴梳妆，当下吩咐了下人准备浴盆。
　　泡在浴盆里，全身说不出的适用。长发散在身后，看着窗外的杨柳，随着风柔柔媚媚的飘着，心里多日的坚冰也软了下来。不知不觉这春也是深了。
　　沐浴过，吃了晚饭，看着爹爹依旧快乐的被娘欺负着，李高阳看着心下就乐的不行。多少人感慨自己的爹爹一世英豪，却沉醉温柔乡。李高阳只觉得若是有个母亲这样机灵精巧的可人儿，自己也肯定如爹爹一般。爹娘当年轰动京城的婚礼，自己也听人说故事一般的说过，当时爹爹力排众议，不顾自己的前途，娶了贬官流放的罪臣之女。一马一骑千里孤身一人迎亲关外，当真豪气干云。而今也只是远离庙堂。她也曾问过爹爹可是后悔，爹爹却风轻云淡的一笑了之。而那笑容里是无尽的满足。李高阳，从心里羡慕自己的爹娘。
　　用过了饭，李高阳回了房。握着手里的剑若有所思。不知道为何，想到沈之寒看瑞青云的眼神，她突然想起了张霄雷，本来数十日前就欲去看他的，只是最近事情太多居然耽误下来。想来他一个人住在逐风院二十余日，只怕是憋闷的很。虽然圣旨的意思说是软禁，可毕竟没有明言，自己去看看也不会有什么大错。这样想着李高阳换上马装，到后院酒窖里拎上两瓶桂花酒。便向着马房走去。牵了马正欲上马的时候，一个声音低低的问道
　　“这么晚了是去哪儿？”声音里居然微有怒气。那声音正是李高阳的爹爹淮北将军李凌域。
　　李高阳听了声音，怯生生的说道
　　“想，出去逛逛”
　　李凌域脸色一正说道
　　“去哪儿？”
　　李高阳收了马缰，蹭到李凌域身边，挤在自己爹爹身侧，撒娇的说道
　　“想去趟，逐风院。”
　　李凌域不吭声，李高阳慌了神儿，低头不敢看自己的父亲。想平日来父亲一向对自己慈爱。不知道为何今天却如此严厉。却听到父亲身后的阴影里有人呵呵呵呵的笑了起来，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再看李凌域早就憋不住乐了起来。李高阳当下羞得脸通红，冲着阴影里的人牙咬切齿的唤道
　　“娘，你”
　　李赵氏款款而出，走到了李凌域身边，看着女儿说道
　　“路上注意安全。”
　　可是虽然母亲这样说，爹爹却没有吐口，李高阳冲着母亲挤了挤眼，李赵氏一乐，却不理她李高阳无法，软软的叫了声
　　“娘，”
　　李赵氏一乐，看了李凌域一眼，说道
　　“还不把出城的令牌给姑娘？难道你要姑娘翻墙呀！摔了，我可饶不了你”
　　说着推了推身边的李凌域。李凌域装出一脸无奈。从怀中摸出了一块令牌。李高阳结果令牌，甜甜的看了李赵氏说道
　　“谢谢娘。”
　　李凌域却一脸不悦的说道
　　“爹呢？”
　　李高阳一撅嘴，翻身上了马。只听到自己爹爹在身后叹道
　　“好人每次都是你做”
　　李高阳不仅嘴角浮上一丝微笑。接着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看着女儿的身影越走越远，李凌域转过身，问李赵氏
　　“君君，你说我们做得对么？”
　　李赵氏莞尔一笑
　　“凌域，对不对的，有你担着，天也塌不下来。”
　　李凌域伸手点了点妻子的鼻尖道
　　“你还知道天塌下来顶着的是我呀。”
　　李赵氏娇媚的一笑，说道
　　“我想顶着，怕你心疼。”
　　说着就向着卧房走去。
　　李凌域回头看了一看，发现几个心腹的侍卫也是不见了踪影，知道李高阳有人暗中保护也是放了心。

　　李高阳一路不休息，一个多时辰后就赶到了逐风院外。逐风院的守卫将她拦下，问道
　　“来者何人？”
　　李高阳亮出令牌说道
　　“淮北将军府李高阳。”
　　侍卫查验了令牌，就放行了。
　　李高阳由人带领着，穿过大门，向着西边的一个偏院走了过去。此时已经是月挂中天了。走了一刻钟，左绕右绕才走到一个水榭旁边。此刻京城里已经是暮春，象牙山下却还百物萧条，柳树只是刚刚抽芽。逐风院又因为是圈禁之所，院里没有人料理，杂草丛生，此刻已经是行进艰难了。李高阳拔出贴身的宝剑，一路斩了许多杂草，才走到一栋小楼下。
　　只见那小楼在月下早已辨认不出颜色，朱漆斑驳，窗户纸也是破破烂烂。李高阳虽然知道被软禁之人的栖身之所肯定不好，却也没有料到居然是如此的萧条。当下心里居然有些不爽快。
　　引着李高阳进来的守卫，走上前去，敲了敲小楼的门，半天却不见有人应门。守卫有些不耐烦，说道
　　“怕是张都尉不在，李小姐在这里等等吧。”
　　说着转身便走，只留了李高阳一人愣在原地。
　　片刻之后，那守卫连个影子都没有了。李高阳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也没有看见张霄雷的影子。只道自己来的不巧，正在此时，却听到西南传来一个声音，爽利的道
　　“好香的桂花酒，却不知道可是提给张某的？”
　　李高阳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小亭子里，站着一个一身青衣的人。李高阳看去，却不知道这个“张某”是不是张霄雷。慢慢的披荆斩棘的走到那人身前，一抬头，正迎上了毫不避讳的盯着自己的一双凤目。正是多日不见的张霄雷。
　　李高阳仔细的打量着他，只见他一身青衣，没有束腰带，宽袍广袖的站在自己身边。这时李高阳第一次看见没有穿戎装的张霄雷。只觉得比戎装更要适合张霄雷。在看这人的发式，只是松松垮垮及其随意的系在头上，几缕碎发迎风飘散，洒脱自然。容貌依旧是中庸怀和，却没有平日里的隐忍收敛，一派傲物之态。看的人心神恍惚。直觉得造物主造人的机巧。张霄雷的那一双凤目流光溢彩，果真是不需要俊美的脸庞了。
　　李高阳站了片刻，才想起这样突兀的盯着人看是十分失礼的。忙拿出自己手里的桂花酒缓解尴尬。张霄雷却丝毫不在意。自顾自的坐了。看着两坛酒，李高阳坐了张霄雷对面。疑惑着为何张霄雷不喝，张霄雷一笑，说道
　　“李小姐只带了酒来么？”
　　李高阳被这样一问，才反应过来，脸一红，说道
　　“嘿嘿，走得急，竟是忘了带杯子”
　　听着李高阳这样说，张霄雷也不禁笑了起来。若有所思的看着李高阳，李高阳一乐，拔出了酒塞，放了一坛在张霄雷面前说道
　　“就这样喝吧。”
　　说着捧起坛子就是喝了一大口。一大口桂花酒入了喉，瞬间小亭周围都是浓郁的桂花味儿和醇香的酒气。张霄雷却没有客气，也是喝了一大口，只觉得这酒虽然不烈，却是醇香美味，饮过齿颊留香。大赞一句
　　“好酒”
　　说着咕嘟咕嘟又喝了几大口。
　　看着张霄雷开怀畅饮，李高阳也不甘示弱，也咕嘟咕嘟喝了起来，只觉得周身畅快。
　　喝道半坛，二人均有醉意。肚子也是鼓鼓囊囊的。李高阳看了张霄雷一眼，说道
　　“张都尉看过高阳舞剑，高阳却不知道有没有福气见都尉将军舞剑？”
　　张霄雷闻言，大喝一声
　　“好”
　　当下从广袖之中抽出一把玄铁长剑。在月下舞了起来，边念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说着用剑气挑起酒坛，大喝了一口，再送回石桌之上，继续吟诵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玄铁长剑本来极其笨拙，此刻却在张霄雷的手中，灵活的舞起了剑风。一片败索的风景里却觉得张霄雷人剑合一，豪气干云。
　　李高阳受到了影响，也是顾不得男女有别，喝了一大口酒，拔出自己的薄剑，走到张霄雷身边，念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只见二人剑尖交错，寒光闪闪，时而一攻一守，时而一进一退。似乎早有演练一般。
　　待到李白的一首《将进酒》吟尽，二人早已是大汗淋漓。回到厅中，将剩下的小半坛酒一饮而尽。随之相对一望，开怀大笑。笑着笑着李高阳的眼里不禁流出了泪水。
　　张霄雷只当没有看见，提了两个空的酒壶，在手中把玩。许久，见李高阳的脸色也平复了。一阵寒风吹来，张霄雷当下酒醒了大半。李高阳却还是面色微红，站起身欲走。终究是喝了一坛桂花酒，脚下软绵绵的，险些栽倒。张霄雷一把扶住了她，手扶在她的腰间，说道
　　“我扶你”
　　李高阳虽然心里觉得不妥，看了一眼张霄雷却没有反抗。因为虽然这样的肌肤相亲，张霄雷眼里却没有丝毫的亵渎。李高阳心生感激，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身体早已软了下来，笑嘻嘻的看着张霄雷说道
　　“喝”
　　接着，就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