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霄雷》杨小愚

6、伺候

　　李高阳一路不休息，一个多时辰后就赶到了逐风院外。逐风院的守卫将她拦下，问道
　　“来者何人？”
　　李高阳亮出令牌说道
　　“淮北将军府李高阳。”
　　侍卫查验了令牌，就放行了。
　　李高阳由人带领着，穿过大门，向着西边的一个偏院走了过去。此时已经是月挂中天了。走了一刻钟，左绕右绕才走到一个水榭旁边。此刻京城里已经是暮春，象牙山下却还百物萧条，柳树只是刚刚抽芽。逐风院又因为是圈禁之所，院里没有人料理，杂草丛生，此刻已经是行进艰难了。李高阳拔出贴身的宝剑，一路斩了许多杂草，才走到一栋小楼下。
　　只见那小楼在月下早已辨认不出颜色，朱漆斑驳，窗户纸也是破破烂烂。李高阳虽然知道被软禁之人的栖身之所肯定不好，却也没有料到居然是如此的萧条。当下心里居然有些不爽快。
　　引着李高阳进来的守卫，走上前去，敲了敲小楼的门，半天却不见有人应门。守卫有些不耐烦，说道
　　“怕是张都尉不在，李小姐在这里等等吧。”
　　说着转身便走，只留了李高阳一人愣在原地。
　　片刻之后，那守卫连个影子都没有了。李高阳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也没有看见张霄雷的影子。只道自己来的不巧，正在此时，却听到西南传来一个声音，爽利的道
　　“好香的桂花酒，却不知道可是提给张某的？”
　　李高阳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小亭子里，站着一个一身青衣的人。李高阳看去，却不知道这个“张某”是不是张霄雷。慢慢的披荆斩棘的走到那人身前，一抬头，正迎上了毫不避讳的盯着自己的一双凤目。正是多日不见的张霄雷。
　　李高阳仔细的打量着他，只见他一身青衣，没有束腰带，宽袍广袖的站在自己身边。这时李高阳第一次看见没有穿戎装的张霄雷。只觉得比戎装更要适合张霄雷。在看这人的发式，只是松松垮垮及其随意的系在头上，几缕碎发迎风飘散，洒脱自然。容貌依旧是中庸怀和，却没有平日里的隐忍收敛，一派傲物之态。看的人心神恍惚。直觉得造物主造人的机巧。张霄雷的那一双凤目流光溢彩，果真是不需要俊美的脸庞了。
　　李高阳站了片刻，才想起这样突兀的盯着人看是十分失礼的。忙拿出自己手里的桂花酒缓解尴尬。张霄雷却丝毫不在意。自顾自的坐了。看着两坛酒，李高阳坐了张霄雷对面。疑惑着为何张霄雷不喝，张霄雷一笑，说道
　　“李小姐只带了酒来么？”
　　李高阳被这样一问，才反应过来，脸一红，说道
　　“嘿嘿，走得急，竟是忘了带杯子”
　　听着李高阳这样说，张霄雷也不禁笑了起来。若有所思的看着李高阳，李高阳一乐，拔出了酒塞，放了一坛在张霄雷面前说道
　　“就这样喝吧。”
　　说着捧起坛子就是喝了一大口。一大口桂花酒入了喉，瞬间小亭周围都是浓郁的桂花味儿和醇香的酒气。张霄雷却没有客气，也是喝了一大口，只觉得这酒虽然不烈，却是醇香美味，饮过齿颊留香。大赞一句
　　“好酒”
　　说着咕嘟咕嘟又喝了几大口。
　　看着张霄雷开怀畅饮，李高阳也不甘示弱，也咕嘟咕嘟喝了起来，只觉得周身畅快。
　　喝道半坛，二人均有醉意。肚子也是鼓鼓囊囊的。李高阳看了张霄雷一眼，说道
　　“张都尉看过高阳舞剑，高阳却不知道有没有福气见都尉将军舞剑？”
　　张霄雷闻言，大喝一声
　　“好”
　　当下从广袖之中抽出一把玄铁长剑。在月下舞了起来，边念道
　　“君不知，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说着用剑气挑起酒坛，大喝了一口，再送回石桌之上，继续吟诵道“君不知，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玄铁长剑本来极其笨拙，此刻却在张霄雷的手中，灵活的舞起了剑风。一片败索的风景里却觉得张霄雷人剑合一，豪气干云。
　　李高阳受到了影响，也是顾不得男女有别，喝了一大口酒，拔出自己的薄剑，走到张霄雷身边，念道
　　只见二人剑尖交错，寒光闪闪，时而一攻一守，时而一进一退。似乎早有演练一般。
　　待到李白的一首，吟尽，二人早已是大汗淋漓。回到厅中，将剩下的小半坛酒一饮而尽。随之相对一望，开怀大笑。笑着笑着李高阳的眼里不禁流出了泪水。
　　张霄雷只当没有看见，提了两个空的酒壶，在手中把玩。许久，见李高阳的脸色也平复了。一阵寒风吹来，二人均是酒醒了。李高阳面色微红，站起身欲走。终究是喝了一坛桂花酒，脚下软绵绵的，险些栽倒。张霄雷一把扶住了她，手扶在她的腰间，说道
　　“我扶你出去吧。”
　　虽然这样的肌肤相亲，眼里却没有丝毫的亵渎。李高阳心生感激，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身体早已软了下来，笑嘻嘻的看着张霄雷说道
　　“喝”
　　接着，就昏睡过去。

　　第六章
　　第二日清晨，李高阳醒来的时候，头有点疼。笑笑，估计自己肯定又不知道在哪里喝多了。李高阳喜欢喝酒，虽然不到嗜酒成性的地步，不过贪杯，一旦喝起来就是喜欢把自己喝醉。后来嫁到沈府有所收敛，可是那几年过得郁闷，不多喝也醉，最后反倒养成了喝酒不醉不休的习惯。想着，要换侍女进来伺候梳洗，便闭着眼睛喊了一声
　　“来人”
　　这一声不要紧，倒是让在院子里刚扎好马步的张霄雷哭笑不得了。想来这李高阳当真是大小姐呀。自己不理她，不是个事，可是当真要自己一个大男人打了洗脸水伺候一个小姑娘洗漱不成。正在犹豫，却听到小楼的卧室里，又是清脆的一声
　　“来人。”
　　这下张霄雷只能苦笑不已，卷起了袖子，走到后院井边，提气水桶，放下辘轳，打了一大桶水。从屋里拿出一个铜盆，洗了洗，看着还算干净，就端了一大盆冰凉的井水走到小楼二楼昨日李高阳歇息的屋子前。冰冷的井水溅到袖口，张霄雷一身因为早起练功的汗去了半儿。这时候，却狡黠的一笑。也没有敲门当真如伺候人的小厮一般，端着水盆走进了屋里。
　　李高阳听见有人进来了。也不睁眼，就下了地，习惯性的向脸盆方向走去。说来也巧，这大户人家的房间布置，都是大同小异。李高阳模糊着还真走到了脸架旁边。听着“小厮”将洗脸水倒进了脸盆，李高阳伸出双臂站着等“小厮”把自己的袖子挽起。
　　张霄雷看着此时的李高阳，只觉得有趣。一个姑娘家，虽说嫁过人，可是喝酒要把自己喝醉，喝醉之后第二天连眼睛都不睁就叫人伺候。此时更是伸开了双臂等着他。当真是个异数。
　　张霄雷虽然没有伺候过人，可他也是被人伺候惯的了。看见李高阳的样子，当下明白是等着自己给她挽袖子呢。反正洗脸水都给人打了，一不做二不休，张霄雷也不是个腼腆小气的人，就真的给李高阳一丝不苟的把袖子挽到小臂上处。却看李高阳还是站着不动，却不知这女子净面之前，还要将碎发挽起。
　　李高阳心下觉得奇怪。这小厮虽然伺候的没错，可是动作是及其生疏的。想来也许是刚进府不久。她自小被人伺候，却也不是个难为下人的人。此刻那小厮不动了。李高阳就慵懒的唤了一声
　　“束发”
　　张霄雷听着李高阳的声音，当真要笑出来了。却死死的憋了回去，此刻已经是咬着下嘴角，脸憋得通红了。却不肯就此打破，边走到李高阳身后，可这“束发”要如何个束法，自己还当真不知。心下想着成就成，不成就算了。于是从自己的头上，扯下了系着头发的发带，轻轻的挽住了李高阳及腰的长发。手劲一大，拽到了几根，李高阳吃痛，闷闷的哼了一声。心想着这哪里来的不守规矩的小厮。张霄雷听到她一声闷哼，明明白白的不满全数尽显在脸上。张霄雷心道，这当个伺候人的小厮果然也是不易的。若非不是他，待会儿是不是要去总管那里领棍了呢？想着，不禁觉得更有意思了。
　　束好了头发，李高阳双手慢慢的伸进水中，这一下不要紧，本来应该温温的水，居然是彻骨的冰凉。李高阳本就对那“小厮”不满，登下火气就窜了上来。正欲发作，睁开了眼，才恍恍惚惚的愣在了原地。双手还放在冰水中，却也不觉得凉了。一看眼前这脸架，只是简简单单斑驳了的的木质脸架，哪里是自己用的雕铜的西域贡品。乘着水的铜盆，坑坑洼洼的，也不是自己房里点玉雕花脸盆。在看眼前，自己的房里的脸架虽然也是临窗，可窗户是常年紧闭的。窗户纸也是半透明的宣杨纸，整块整块的纹了暗花的，哪里是这样破破烂烂还缺了半扇。当下心里恍惚。猛然记起，昨夜是提了两坛桂花酒到的逐风院，“逐风院？！”难不成自己一夜未归，现在还在逐风院？
　　这一想，倒是脸色发青，一回头，正撞上了刚刚伺候自己的“小厮”，此时早已是乐不可支的张霄雷。
　　李高阳看着乐的蹲在地上的张霄雷，再打量自己高挽的袖口，凌乱系着的发丝。才反应过来刚刚伺候自己的“小厮”不是别人，却是漠北将军府的都尉将军，张霄雷。又想起自己刚刚心想着要杖责这“小厮”不禁脸色大羞，涨的脖子都红了。
　　这会儿，张霄雷已经是止住了笑，看着李高阳大哂的脸色，不觉得又是笑了起来。李高阳却是又羞又恼，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却觉得手指冰冷，再一看，双手已经是被冰水拔得通红，才转过了身，洗了脸，心里道，反正也是如此，也没有更丢脸的了。洗了脸，有心要戏弄张霄雷，李高阳大大方方的喊了一句
　　“帕子”
　　这一下，愣住的却是张霄雷了。张霄雷万没想到，这清醒了的李高阳居然还敢使唤自己。那，是听了好，还是不理她好。若是听了她的使唤，自己堂堂七尺男儿，都尉将军，给一个小自己五岁的臭丫头递帕擦脸，那不是丢人丢大了。若是不理她，难道就看着这将军小姐站在自己面前，满脸湿漉漉的不成？
　　当真大叹一句，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那张霄雷本也是个极豁达的人，此刻到真乖乖去取帕子。可是真拿了帕子才觉得不妥。那帕子是他惯常用的。怎么好给李高阳用？可是这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住，断然是找不出别人的帕子了。此时也是心一横，想到“叫她小姑娘戏弄我，这回倒要看看你如何是好。”
　　递了帕子到李高阳面前。李高阳却也不接，只是伸出了手，张霄雷刚要把帕子递到她手上，谁想到李高阳却拽住了自己的袖子。张霄雷一惊，李高阳已经把自己的广袖当做了擦脸帕，擦去了一脸的水。
　　李高阳手里攥着张霄雷的袖子，只觉得这擦脸的帕子还不错，柔柔软软的，丝绸的质地，却不是这小楼的清苦该有的。还有一股皂角和阳光夹杂的味道，当真是舒爽的很。不禁又多才了几下，这才突然意识到，这帕子怎会自己自己带了力气？！一睁眼，才看见满眼不知所措看着自己的张霄雷。再看自己手中，哪里是什么帕子，却是张霄雷清早换上的一身墨绿色云纱灵绸的广袍外衫。
　　此时李高阳也是再也顾不上害羞了，只觉得这一清早，早把自己二十一年来的丢人事做了个尽，此刻只是“嘿嘿，嘿嘿”的傻乐了。她真真，二十一年来，首次觉得不知如何是好，不如就此认了的感觉。
　　另一方面，张霄雷看着乐的一脸阳光灿烂的李高阳，和自己湿哒哒沾了水渍的袖子，也是无可奈何的苦笑起来。慢慢的，只觉得心境却是开阔了，从心里往外的大笑起来。一时间，本来萧瑟难当，清苦万分的小楼里，传出了二人交杂着阳光般爽朗的笑容。那笑声果如银铃儿一般，弄的听见的人都生疑，以为这苦寒的小楼，并非在那冷清可怜的逐风院，反倒是在那山明水秀的世外桃源一般。
　　两人对着笑了好久，渐渐的听了。张霄雷看着李高阳，道
　　“饿了么？”
　　李高阳这才摸摸肚子，昨夜贪杯，酒却不顶饱，这时到当真是腹中空空如也。想来，也不避讳，直接的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睛直期待的看着张霄雷。
　　张霄雷看着李高阳的眼神，却贪开了双手揶揄的道
　　“这里可没有什么伺候人的小厮，要吃饭，可要自己动手”
　　然后，也是一双流光溢彩的凤目，望着李高阳。
　　李高阳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张霄雷是等着她做饭呢！李高阳当下大羞，压低声音缓缓的说道
　　“我，不会”
　　说完只见张霄雷“扑哧”一下乐了出来，李高阳才反应过来，这时张霄雷故意难为她的！想来这里虽然圈禁之地，可是饭食必然是有人做好送来的！这张霄雷当真可恶。说着一双大眼睛就恶狠狠地瞪了张霄雷一眼。
　　张霄雷当下求饶，道
　　“好了好了，刚刚守卫已是将饭食送来了，你没醒，我摆在外间了。只是不过只有一份，你先吃着，等会儿回了将军府再好好吃一顿吧。”
　　说着，竟是提剑要走。李高阳却一愣，急忙拽住他的袖子，说了句
　　“那你呢？”
　　张霄雷笑了笑说
　　“一顿不吃不碍的，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李高阳听闻，心里倒有些内疚，却又想打趣张霄雷，便说道
　　“怎么，若是山珍海味，将军就不让我自己吃了不成？”
　　张霄雷看她如此，也是一笑说道
　　“好好好，一起吃。本来吃不吃饭是小，只是李小姐你再拽着我的袖子，我怕是这袖子直接可以撕下来给你带回将军府做擦脸的帕子喽”
　　说着就走到外间，留下了满脸绯红气的一塌糊涂的李高阳。
　　两人对面而坐，只见这逐风院的早饭，只有两个馒头，一碗稀粥，一叠咸菜而已。李高阳皱了皱眉，心道，虽知逐风院定然是不能大鱼大肉，可是从昨夜到今朝，看到逐风院里如此的清苦。不禁也是有些心揪。再看那张霄雷一派的风轻云淡。不禁心生佩服。想张霄雷，也是高门豪府的出身，从小虽然不至于娇生惯养，也必是朱门酒肉，如今沦落至此，居然能坦然自处，毫无自怨自艾的神色，胸怀之宽广，自己是万不能及。
　　一时心里百转千回，不住的看着张霄雷。张霄雷瞧着李高阳又是那样怔怔的打量自己，正要出言打趣，却听到一阵阵的琵琶伴着歌声传来
　　“去年明月时，月上柳梢头。待君不见君，念君常怀忧”却是那惯常的欢场之歌。
　　李高阳眉头一皱，疑惑的看了看张霄雷。张霄雷一笑，说道
　　“是南苑里的伺候的姬妾”
　　李高阳心里更是吃惊，这张霄雷住的是东苑，清苦至此，那南苑里怎么会有这等姬妾伺候呢？便问道
　　“南苑里是何人？”
　　张霄雷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却道
　　“不知道”
　　李高阳一想，也当真如此。在这逐风院里圈禁，活动范围本来就小，又皆是待罪之身，怎么会让彼此了解了身份呢。等到回了府问了问爹爹才好。想着快快吃了饭。随着张霄雷送着，就出了逐风院，向着淮北将军去奔去。
　　临上马时，还冲着张霄雷说了句
　　“我去去就回”
　　张霄雷知道她这一走是断难“去去就回”却也不说穿，再一想，李高阳这一来，怕是自己被软禁的日子也是要到头了。说着，就转身回了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