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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之寒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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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早。李高阳却不愿意再睡。看着墙上挂着的剑,想来这几日,也是懒惰了。便站起身来,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依旧是男装,提了剑就向后院走去。院子里的下人有的已经醒了。见到她却只是微微施礼。此时时辰还早,大声的呼唤,却容易吵了别人。
李高阳走到后院,轻轻的吸了口气。早春的清晨,还颇有些清冷。看着刚刚要升起的日头,李高阳抽出了宝剑,在晨曦中,舞动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束盯着自己的眼光。
可那人的眼光,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她身上逃脱了。这一生,他也始终无法忘怀那火红的朝阳晨曦之下,淮北将军府后院中,一身藏青色的身影,融入太阳般的舞剑英姿。不同于男儿的豪放潇洒,那女子的身形灵活矫健。腰肢轻展,却劲道十足。也不同于女子舞剑娱乐时的魅惑柔软,她舞剑的剑数十分简洁,干净利落。看来却不是江湖之人的路数,而是战场以一敌百的实用。而最让那人心动的是,那女子舞剑时的神态。自信,高傲,洒脱。好似那漠北的一只狐王,傲视天下繁花尽,只道风流绝无双。张霄雷知道,他寻寻觅觅了二十六年,要的女子,就在眼前了。
张霄雷十六岁从军,婚事也因为随着他爹南征北战耽误下来。再者那寻常女子他也是不放在眼里的。他曾经和他爹爹说过,他要的女子,是毫不逊色于他的女子。不必为他洗衣煮饭,不必为他委曲求全。却要英气逼人,豪气冲天。他爹爹常常笑他,天下女子,哪有这般。张霄雷却说,如无女子若此,宁愿终身不婚。他爹爹也知道他性格倔强,也没有强求。但是今天,张霄雷却知道,今天他所见的女子便是如此,高阳高阳,果然如正悬如中天的高傲太阳一般,让人不禁仰视。也正是他寻寻觅觅的人。
正待他思虑这些的时候,李高阳一套剑早已舞完,此时也注意到他炙热的眼光。不禁羞涩,微喘着走到他身边说道
“都尉将军早”
这一称呼,却让张霄雷醒悟过来。他一颗心选定的人家,可是眼前这女子,却不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那么简单就可以到手的。这疏离的称呼,正表明了她的心迹。
“李小姐早。”愣愣的反应过来,张霄雷马上收了自己的目光,又回复了最初的中庸怀和的样子。李高阳却是一愣。刚刚她舞完剑时,就注意到了张霄雷炙热的目光,那眼光中饱含的赞赏毫不掩饰,那一刻张霄雷的眼中,闪现出了掠夺一般的锋芒,和初见时颇为不同。这却令李高阳既惊又喜。惊的是没想到那样中庸的几乎没有任何棱角的面容下,居然掩藏着这样一双凌厉的欲望强烈的眼眸。喜的是,这是第一次又男子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自己。想她李高阳,今年二十有一,前十八年,在将军府中,舞剑只是虽然父母也是满眼的爱意,却与平时无异。待到十八岁出阁,那沈爵府是书香门第,偶尔舞剑,沈之寒虽然是有一副佩服,可是其他人更多是不屑的样子。断然没有人这样赞赏着看着自己。
可是此时再瞧那人,却依旧是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的了。一瞬间李高阳都怀疑,是不是刚刚看错了人。
正在李高阳疑惑的时候,一个小厮跑到了她身边,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
“小姐,后门递进来一张帖子。”
李高阳接过帖子,却没有像小厮一样故作玄虚,当着张霄雷的面儿就打开了帖子,上面烫金的书页上写了一行字
“巳时三刻天香楼梅间”看来是张请帖。李高阳转过帖子,看那书页的右下角,有一个远远的红印“瑞”。心下随即明了。如果没有错,怕是瑞王府的二世子。李高阳心里一叹,该来的总归会来。
接着,她转身对着张霄雷说道
“都尉将军,饭想必也是得了,可随高阳去饭厅么?”
张霄雷却摆了摆手说道
“在下还要缓一些。小姐请吧。”
李高阳听了他的话,也就自顾着走了。刚刚看拜帖的时候,她也用余光打量了张霄雷,发现那人目不斜视,显然也是不想知道她的私事。她心下感激,正人君子,正该如此。如果他贸贸然查了自己的私事,怕此时李高阳早已不将他放在心上。
可是这张霄雷十六岁从军,火血里打过滚儿的,心思岂能随便被李高阳看穿。虽然刚刚张霄雷面上不在意。可是此时,早已示意了自己的侍卫。李高阳这才转身一走,一个侍卫就溜到了张霄雷身边说道
“将军,小人见送贴之人穿的是瑞王府的府靴”
张霄雷摆了摆手,在心里念了念“瑞王府”这三个字。瑞王府虽然是王府,却不是当今皇上的直系。当年的皇上是镇守西南的大将,借着淮北大乱打着勤王的旗号,帅了西南十万大军入城。虽是配合着李凌域平定了叛乱,却也借势挟天子以令诸侯,夺了天下。而之所以如此顺利,一个是淮北将军李凌域的支持,再者就是自己的爹爹漠北将军的鼎力相助。还有,就是当今这瑞王府了。瑞王府是前朝后系。出了前朝五位皇后。故而在京中势力极大,各个政治派系均和瑞王府牵连极深。若不是手中没有兵权,早就不至于栖身人下了。可李凌域却不知道瑞王府与淮北将军府有什么牵连。当下便心生疑惑。
天下初定,他爹张广德和淮北将军已经是功高盖主急流勇退了,难不成这淮北将军的野心不只于此,以退为进更是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真是如此,他漠北将军府只怕不得不早做打算。天下兵力,现在一分为三,皇上的嫡亲西南大军,他家的漠北大军,再就是这淮北将军。其中,西南大军的实力最强,人数占了五分之三。而他家的兵力占了剩下两成中的六成,稍强于淮北将军。再者淮北将军近几年远离军政,只怕那剩下的四成也是疏于管理。他们漠北却是常年境界。甚至可以和西南大军一较高下。但是这些都是表象。若是淮北加上瑞王府,这当真。。。正也是如此,当年淮北将军府的小姐嫁给了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时,让众人才安了心。淮北将军无子,谁得了他家小姐,自然是得了天下近五分之一的兵力。可是这沈之寒,却只是个读书写字的。于是乎,众人皆道这淮北将军当真超然于世,心中无权。但今日却是为何?
一时之间张霄雷心里百转千回。却也没有急躁,现在还为时过早,不如自己先查上一查。下定了决心,张霄雷回了屋子,换了一身粗衣,放下自己高束的头发。本来他长得就极为普通,这一下脱了铠甲和发束,果真与那市井之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派了几个心腹守在淮北将军府的正门,自己则到后门一出拐角等待。想必李小姐不会从正门去瑞王府吧。等了许久也没有见李小姐出来。张霄雷不知道这约会是在午后,却也不敢放松。好在他耐力惊人,竟然就这样,等了一个晌午。过了一会儿,见了后门中果然出来一个小厮,套了一匹马,跟着门里走出一人,一身男装,不是李高阳却又是何人。
李高阳跨上高头大马,低低的吩咐了一句
“不必派人跟着。若是晚饭时还未回来,就叫老爷夫人先用吧。”
一句话张霄雷却是吃了一惊。虽然他心里也知道李高阳有一身武艺,但女子一身孤身出门还是少见。随即看他骑在马上毫不避人,那骑法却不是寻常女子的样子,反而是男子一般,双腿自然的开合。想必,这淮北将军自小,也是当这女儿是男孩儿一般的教育的吧。
想着自己也未有放松,加快了步伐,才勉强跟上李高阳骑着马的速度。
大约过了一刻钟,李高阳驻马,轻轻一抬头,张霄雷看到三个大字“天香楼”。
看着李高阳走了进去,张霄雷一跃而上,从后街攀上二楼。弓身在李高阳所坐之地的窗外。
李高阳独自的倒了一杯酒,喝了起来。她是个女子,却因为从小和爹爹征战沙场,颇喜欢饮酒。更喜欢酒醉七八分的程度的微醺。后来进了翰林爵府才收敛了许多。此时又回复了自由身,难免贪杯。
过了巳时三刻好一会儿,门外才有稀稀落落的脚步声。接着一人推门而入。一身白衣,头发整齐的束着,眉目清细,脸庞白皙,嘴唇浅薄,脸颊消瘦。身上淡淡的熏香味,却是李高阳熟悉倒不能再熟悉的。也因为这熏香的味道,李高阳才倍感意外,一抬头,坐实了自己的猜想,看了看来人的面容,淡淡的唤道
“寒儿”。这一声,借着酒力,让李高阳的声音分外柔和。但是窗外之人却是一阵意外。只觉得那言语中说不出的亲昵,道不明的爱恋。
来人也因为这熟悉的呼唤而局促不安起来,坐到李高阳身边,问道一丝桂花酒的味道,才心下了然,答了一声
“姐姐”。
这一声答,李高阳的心里却是苦涩不已。半晌才缓过神儿说道
“寒儿,看来你已经是和二世子走在了一起?”说着,从怀中拿出了那张瑞王府的拜帖。
沈之寒闻言一窘,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李高阳笑笑,却不在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等着沈之寒开口,沈之寒扶了扶她的手,拿出了她正要饮的酒杯说道
“姐,别喝了,当心伤身。”
李高阳却不以为意,夺过酒杯一饮而尽,说道
“不碍的,不碍的。接着”开怀一笑,爽朗惬意。看得沈之寒也是一愣。李高阳那一笑,仿佛眼前这人,只是她疼了十多年的弟弟,却不是她爱了十多年的相公。三年,成亲三年,耳鬓厮磨,日日在一起,她本以为,那人就是块石头,也会被自己捂暖了。可是原来从开始到最后,他,只能唤自己一声“姐姐。”
沈之寒如何不知道她对自己的心意。可惜,这一世就是自己负了她。情之一物竟然不是自己想给,便可以给的。到那日,休书一出,倒也是覆水难收了。
看着李高阳喝酒,沈之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越发难受,一月不见,虽然李高阳不是个心窄的人,休书也是她自己讨的,可是却也是消瘦了几分。沈之寒心里就更是愧疚了。想不到月余不见,自己见她来,却是,却是为了。想到此处,今日的目的,就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李高阳看着沈之寒面有难色,也知道他有事说不出口。自己却也不问。如今她和他的情分,断然不能再恢复从前。这虽然无可奈何,却也是他沈之寒早该料到的。
过了许久,一壶桂花酒尽。沈之寒却一言不发。李高阳看看天色已晚,就站起身来。可毕竟是喝的多了,不自觉的身子一晃。沈之寒见状,从旁边扶住了她的腰身。李高阳却一手挡在了他的手和自己的腰间。沈之寒的手就这样直直的被挡下,放下也不是,向前也不是,房中空气又是尴尬了几许。
李高阳却不以为意。她不是寻常女子。断了便就是断了。暧昧不清,是她最恨的事。她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歪歪扭扭的向着门口走去。要出门口时,终究忍不住说了一句
“之寒,你我情分,虽然已经再无法回复从前。不过,不过,”说道这里,李高阳微有犹豫。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说道
“不过,若有一日,你当真走投无路,我李高阳,绝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说完这一句,还没等沈之寒反应过来,李高阳已经是出了门的。
此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街上的人却还不少。李高阳从小二手里接过马,却自知自己已经微有醉意,是断然不该骑马的。她虽是个率性而为的人,却不任性。于是乎,便是自己牵着马,在街上四处逛逛。走着走着不自觉却走到了城门。城外带着青草的初春寒气一吹,李高阳的精神为之一清,随之跨身上马,疾驰而去。
身后的张霄雷却是一阵苦笑。一上午蹲在后门守候已经让他腰酸背痛,刚刚一下午又是贴在窗户上听墙角。好容易折腾了一天,想着这李小姐该回府了吧,哪知那人却策马而去。那速度,是他张霄雷如何也追不上的了。当下心里不禁嘲讽自己道
“寻常温婉的女子你不要,这下倒好,真遇上个凛冽的,你却禁不起折腾了。”
说着,转了身,想必那李小姐一身武艺,看样子酒也醒了,不会有什么危险。自己也累了一天,便循着来时候得路,想着淮北将军府走去。
淮北将军府在结束了一天的喧嚣后,渐渐的沉静下来。客房里两个身影坐在一个小桌旁边,年轻的人给年长的人斟了一杯茶。
“爹,喝茶。”张霄雷说道。
张广德接过茶,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霄雷,这一整天都没有见你,去哪儿了?”
张霄雷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吹了吹,说道
“在京城里随便逛逛。”
张广德点了点头。儿子也不小了,自然是由自己的算计。他不愿意说,自己问也是问不出来的,不如随他去了。想了想,换了话题问道
“霄雷,你可是钟意那李小姐?”
这一句话,本想着能看到自己儿子脸色的变化,没想到,自己儿子那中庸的表情,居然动都没动的淡然说了句
“还好。”
不过就是这简单的两个字也让漠北将军张广德分外开心。以前和儿子说起哪家的姑娘,他多是不以为意,一个字也不说。看来这李家小姐有戏。想着,便试探着说了句
“可惜嫁过人,配我儿子,有些。。”说着,用余光打量着自家儿子。可是张霄雷却没有大的反应,听到这句,却问道
“爹,李姑娘以前的夫家是?”
张广德回答道“是翰林院的编修,前几年赐了爵位的沈家。”
“沈?”张霄雷沉吟着姓氏,他爹却接道
“沈之寒。”
“之寒,沈之寒。哦”张霄雷没有说话。却想起了今日天香楼内李高阳叫来人的名字“之寒”。怕就是这个沈之寒吧。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心里有些不悦。沈之寒既然是李高阳的前夫,两人本是怨偶,不该见面。可是听李高阳的口气,似乎对这沈之寒还有深深的宠溺。
张广德看着自己儿子面上没有什么,眼睛里却是一番思虑。只当是他不中意李小姐嫁过人的身份。其实自己也不喜欢这一点。可是,他这儿子如此挑剔,愣要一个什么英武难当的女儿。想这天下带着兵权和自己门当户对的人家,除了当今圣上也就只有这李家了。再者他张广德见过李高阳,那姑娘确实是不同凡响。心里想到这儿不禁劝道
“霄雷,李小姐虽然嫁过人,可是爹看她一身英气。绝不是寻常女子,虽然面容只能是中上。可是李家的地位却也是与我家不相上下。再者,世间毕竟人无完人呀。”
张霄雷听着爹爹的话,默默的点了点头,心道爹爹是误会了自己的心思。自己并不在意李高阳嫁过人,在乎的是她和沈之寒现在的关系,还有,那沈之寒,怎么会用了瑞王府的帖子?他张霄雷虽然有些钟意李高阳,可是却不愿意贸贸然为了个女子趟了瑞王府这趟浑水。当今圣上天下初定,对掌兵权的两家已经是诸多猜忌。对控制朝堂的瑞王府更是处处防备。这几年,他漠北将军府已经是如履薄冰,他绝对不愿意再冒险。
可,心里总有个声音,让他忍不住问一句,这李高阳,沈之寒和瑞王府的关系。于是和爹爹分开后,张霄雷换了一身夜行衣,匆匆出了淮北将军府。
另一面,透过窗子,却有一人看见了他的身影,转身过来,对着身后的人说
“相公,你说这张公子,是要去哪儿?”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淮北将军府当家主母李赵氏。
“君君你觉得呢?”淮北将军从后面拥着李赵氏入怀。
李赵氏只是低头不语,即刻说道“看来,这漠北将军的儿子也不是面上见的那般简单。”
说着后面的人却微微一笑,转了她的身子对着自己说道
“君君,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那沈之寒是个不惜福的,希望着一次张霄雷是个精明的。”说完,眼神中闪现出与平时慈爱宽厚完全不同的凶恶之光。
李赵氏却没有意外,握住李凌域的手道
“可不知阳儿的意思。”
李凌域也没有多说。接着李赵氏说道
“哎,最怕就是圣上的阻碍。”
李凌域闻言也是低头不语。他女儿的性子,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对沈之寒,女儿是青梅竹马,从小一门心思。当年自己觉得,能让女儿跳出这政治斗争进了书香门第未尝不好。毕竟自己没有儿子,就是机关算尽终究后继无人。于是那几年放了兵权却也不是惺惺作态。哪里想到,那沈家会做出这等事。每每想到这个,李凌域就恨的牙痒痒,没想到,自己不呲牙,别人真的以为可以在他的头上动土。这次给李高阳再选夫家,他也是费尽了心思。选了张家,一是知根知底,二是怕自己的女儿再受了委屈。可是自己心里也明白,皇上却不一定能同意。试问有谁愿意见到,天下五分之二的兵马控制在一对亲家手中呢?所以想来,女儿这条路走下去也是诸多阻碍。
不过,今天看见张霄雷漏液出府,也知道自己的女儿今天见了谁,李凌域不禁怀了些安慰。终归一个中庸的女婿他是不需要的。看来那张霄雷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尽管其变了。
李高阳在自己的卧房里,却不知道因为她今日见了沈之寒府中有了这么多暗流涌动。她知道窗外有人,只当是爹爹的心腹也没有介意。可是那人却没有跟她出城,这让她颇感意外。可是她心里真正介意的确是沈之寒今天欲言又止的态度。他拿了瑞王府的帖子,就是告诉自己,他已经和瑞青云挑明了。那为何又要找自己?想了许久,居然也没有头绪,还是等明日差人去问问莲儿。想着,李高阳也就慢慢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