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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番外一·艾赫麦德(中) ...
那天晚上,艾赫麦德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自己最为年轻的时候,像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梦幻,他在垂垂老矣中沉眠,却在梦里于数十年前醒来。
他原本是想干什么来着?
在梦里,他从软和的被褥中直起身,恍惚地倚坐在床边发呆。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呼唤自己,他赶忙迈步出去。
顿时,身边的景色变幻了,从那一进的院落变成他早年赶路时日日所住的帐篷,他却浑然未觉。
他心中涌起一阵急切,真奇怪,他在着急些什么呢?
祖母从河里挑着水回来了,银白色的头发被庄重地打理成发髻,看他出来,赶忙放下手中的桶,迎上前来摸了摸他的脸:“病刚好,怎么就出来了?”
“我得出去一趟。”他望着远方,呆呆地喃喃道。
“出去一趟?去哪?都说了病刚好,怎么能随便出门。你要去见谁?我去让苏伊德送你去?”
“我也不知道……别让叔父送了。“说完,他很快跑走了。任由祖母在后面跺着脚呼唤,也只是丢下一句“很快就回来!”
他跑出帐篷,脚下的草鞋踩过村里帐篷之间的草地,那里已经被来往行人踩成了一条路。
他向前跑去,心中纳闷不已,自己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呢?他想不起来,但唯一记得的就是这件事十分紧急,绝对不能错过。
他跑了很久,仿佛穿过了无尽的帐篷海,他不知道哪一顶帐篷是他所寻觅的,但他十分确定,当看到的时候,他肯定能一眼就认出来。这无关理智,而是出于纯粹的感情。
终于,就当他满心失望,以为自己就像沙漠中濒死寻找绿洲的行人一般永远无法抵达目的地时,那顶不起眼的红顶帐篷映入眼帘。
它并不豪华,甚至并不支在主路上,只是静静伫立在村子的一角,他却一眼就认定了,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目的地。
他立刻跑过去,急切地掀开帘子,可真等到要进去的时候,忽然又踌躇起来。虽然他还没想明白,但他总是能隐隐约约感觉到,美梦是经不起触碰的。
“艾赫麦德?”里面传来一位女性的声音,看来已经认出来人是谁。
他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里面忙碌的女性朝他温柔一笑,像是对他的到来并不吃惊:“你是来找格里斯妲的吗?”
格里斯妲?不,不对,这是谁?他找的明明是——
“吴瑕下午才能回来。”忽然,一名青年从帐篷后走出,目光淡然,一眼就看出他是来找谁的,于是平静地向他说道:“从东边回来,要一起去等她吗?”
“谁要去。”他毫不犹豫地回敬,不假思索地扭头走了。
出来后,他像是赌气一般绕着村子走了几圈,就是不肯绕到东边。说真的,他一点也不喜欢那家伙说这些话的表情,像是已经看透了一切。而且最关键的信息被其他人转告给自己,这一点实在戳中了他的自尊心。
他真希望自己什么都知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尤其是关于她的所有事情。这想法十足的孩子气,但却拥有致命的吸引力,在他的脑海中像是扎了根,萦绕着久久不肯散去。
快到时间了。
他调转脚步,不由自主向着东边走去,一开始,他想尽量不起眼地抵达目的地,不知为何,他不希望任何人发现他在等她——哪怕是她本人。
他先是装作悠闲散步的模样,后来走到无人的角落,他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变成疾行,最后跑了起来。风声在耳畔远去,他的心像是失去了束缚,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
他不希望她发现他在等她,可她会发现吗?他真害怕她会发现,如果她发现了,他一定会坐立难安。可一想到她可能对此毫无察觉,他的心中又不禁闪过一阵剧痛。
总算,他期期艾艾走到村子的东侧,藏身于一棵大树上,这样不易被人察觉,又能登高望远,最早看到她归来。
他来得最早,不出他所料,不一会,看守村口驻守的刀者身侧,就聚集起来了不少人,大都有着熟悉的面容。他更加庆幸了,越发把自己藏在枝叶深处。
他的心情十分愉快,不由得哼起了小调——一首本该在多年后响起的,不属于此时此处的曲调。
梦境总是无序的,只是很多事也许本就注定。
“残阳渐落,你我相遇。
薄雾弥漫山间,行云掠过天际。
彼此挥手而别,映入湖面倒影。
重逢之风吹过,喜悦代替伤悲。
自此了无踪迹。”
终于,在等待了不知多久,他感觉自己的小腿都感到阵阵酸痛后,天空和地平线交接的地方,终于现出小小的影子。
——她回来了。
他的心立刻欢呼雀跃起来,可同时,他又立刻紧紧闭上了唇,生怕欢快的语调在不经意间高声流露出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谈论声。
“那姑娘回来了——!”
“这次她走了多久来着?我记得有一年多了,哎呀,她老不在村子里,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形色匆匆,总是待不了几天就又忙着出去打仗了。”
一年三个月零五天,艾赫麦德在心底默念。
真奇怪,他怎么会记得这样清楚。
“呵呵,承蒙帝君大人看重!要我说,我们这小小的村子能出这样一位有能耐的将领,真是一件大好事。咱们虽然初来乍到,却培养出了这样出色的人物,这下谁还敢小看咱们?”
“哎,真是一眨眼的事。我印象里,她刚来的时候,还是个灰扑扑的小姑娘,转眼已经出落成这样的美人。”
“亏你还记得!那时候她可不起眼……”
后面的话,艾赫麦德已经无心去听了,因为那队伍越发近了。接下来的事,肯定如同之前的无数次发生的那样,他站在树上,默默注视着她越走越近,无知无觉地骑着马路过这棵树。称不上有趣,甚至有些枯燥,但他乐此不疲。
然而,这次事情和他所想的却有所不同。
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来人是一个他曾见过的人,印象深刻。虽然她已经离开了许许多多次,但唯独这个人艾赫麦德不会记错,他就是第一次将她带走的人。
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传入耳中,“……找不到了。”“帝君……派出人寻找。”“目前情况……不知道。”
仿佛什么东西碎掉一般,他缓缓睁大了眼睛。梦境的空间也仿佛被剧烈的情感撼动,花瓣凋落般渐渐碎裂。
如果现实中的他还年轻,此时大概就要醒了。奈何现实中的他垂垂老矣,已经丧失了挣脱梦魇的力气,于是也只能任由自己在这片昏昏恹恹的梦境中沉沦。
一切曾经的故事,如同绚丽又破碎的万花筒般掠过,梦境中年轻的他跳下树,迈开脚步想要追问,可向前一步踏入的却是另一个空间。
那是记忆里的另一个碎片,发生在久远的过去,多年未曾入梦。他几乎都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他回到了自己家的帐篷里。印象中的祖父一贯严肃,可表情却从未有这次一般严厉。华发丛生的祖母眼中流露着悲伤的默默温情,可生活的锤炼让她自始至终坚定地站在那里,站在祖父的身旁。
“那个女孩已经几个月没有消息了,她不会回来了。”
——不。
“算了,也好。本来这件事,我们也只是遵从艾利大人的决定,她总是外出征战,你又要继承艾利大人的担子。”祖父居高临下,用严厉的目光扫过他:“你们本来就不合适。”
相比之下,一贯也总是严厉的祖母却叹了口气,声音倏然变得苍老:“我和你的祖父都不愿拂逆你的意愿,你知道的,艾赫麦德,我们只希望你幸福。可是,你和那女孩,你们两人连碰面都难,你又不肯屈就,一年年下去,真不知何时是尽头。”
沉默在这昏暗的帐篷里涌动着。
半晌,祖父叹了口气,语气放缓许多。
“孩子,你的心思,连我们都看出来了,那姑娘想必也是明白的。但在我们看来,那姑娘明显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你也不小了,又是家族里唯一的子嗣,应该造作打算了。”
——不,我还,什么都没说。
“……请再让我等几个月吧,拜托。”
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他的祖父母一贯疼爱他,当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时,他清楚他们是无法拒绝的。
他可真是狡猾啊。
可是,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依然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哪怕他在心底祈求了无数遍,也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独自走过很多地方,甚至动了外出的念头,这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在彻底于璃月一方的这片土地定居下来之前,他曾经也陪着她经历过许多。
但他收拾好的行囊还是被细心的祖母发现了。一反常态,她并没有责怪他,相反,她平静而温柔地泡了一壶茶,让他把所有的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一开始,他沉默而倔强,什么都不肯说。然而过了一阵后,他忍不住开始说起了他和她曾经的冒险,他们是如何穿越疯狂的魔神的封锁,又是怎么打败巨大的魔物……
那些惊心动魄之事,他的祖母自然从未经历过,但她耐心地聆听着,这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他说了很久,最后,她温柔地将他拽到一边。
“该放下啦,我的孩子。”她柔声细语地抱紧他:“擦干脸上的泪水,你能在这样的年纪这么真切地爱过一个人,已经是多么幸运的事情。但爱情构不成生活的全部,我的孩子,你还有别的事情要成就。”
她顿了顿:“你们关系一向很好。无论她知不知道你的心情,唯有一点,祖母还是知道的。”
“……是什么?”
“你们是朋友。所以。她一定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好好活着,好好去爱。要活的又幸福又长久,建功立业,儿孙绕膝,子嗣满堂。”
梦中,一个念头忽然直直闯入他的脑海,纵然转瞬即逝。
他忽然想到,她一定早就清楚这一点,清楚她总有一天要去更为广大的世界,清楚她还有更多需要肩负的使命。
纵然她会回眸凝望这个村子,带着无尽的怀念和柔情,却永远无法再彻底回返。
而他,也注定要承担整个村落、整个族群的责任,利用他天生的才智,抵挡岁月的长河对这个村子的无情冲刷。
他的家族、他的荣耀、他心心念念的一切,他的生与死,都注定要化作根系,深深地扎入这片热土之中。
一切从一开始不就注定了吗?毕竟,他曾对她坚定地说过,村子是一切荣耀的总和。而他时刻不忘的“努伊姆”的部分,却从未在她的全名中存在过。
是啊,他还是这个村子里——不,也许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知道该怎么书写她的名字的人。
梦境的万花筒再次旋转。这次,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穿上了村子里传统的婚服,通体洁白的长袍,上缀深红的花纹。
身为外来族群的未来首领,他有责任,也深刻明白,他必须要在附近这些世世代代居于此地的村落中,挑选一位身份合适的新娘,要物色一位这样的人选并不难。
很快,他迎来了婚礼。
人们热闹地起着哄,和他同龄的新娘羞涩地倚靠在他的身上。祖父和祖母激动得数次落泪,一切看上去都很完美。
唯有他的引路人,他的恩师,这场婚礼最为尊贵的座上宾,艾利大人,只是忧伤地看着他,眼眸仿佛深不见底的清泉,让他不由得别开目光,侧过了脸。
“你得爱上她,爱上你的新娘。”当他向恩师敬酒时,艾利低声对他说道。
他不由得怔住,下意识回道:“当然,她是我亲自挑选的妻。”
“并非如此。”艾利摇了摇头,声音轻得仿佛叹息:“你得爱她,艾赫麦德,因为你是我最为得意的学生,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的延续,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希望你幸福。而这世上,唯有爱人能使人幸福。”
“……我会的。”
是的,他当然会。他可是艾赫麦德,整个村子里最为冷静、谨慎、智慧的年轻人,深谙幸福之道,不可能不幸福。
冬去春来,大雁南飞,转眼又是一年。
这次,他的女儿出生了。
小小软软的孩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凝视着自己,让他的心很快就化成一脉温暖的春水。妻子用温柔的目光看过来,让他为孩子取一个名字。
他爱怜地亲吻了妻子的额头,想了想,为女儿取了璃月制式的名字——桃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他想,他应该真的很幸福,所以他无比虔诚地希望他最爱的女儿,也能过上幸福的一生。
女儿很快长大,很是依赖他,喜欢倚着他,听他给她讲故事。当年总是喜欢冷嘲热讽,卖弄学识的年轻人,落地生根,变成了每天绞尽脑汁变着花样给女儿讲故事的,一名平凡的父亲。
就在他以为生活就将这样继续下去的时候,一道消息晴天霹雳般不期而至,让他差点失去形象,呆立当场。
——她回来了。
不是别人,真的是吴瑕,她回来了。
阿法芙涅丝阿姨哭成了泪人,她还是能将风尘仆仆的少女认成自己那早逝的女儿,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就这样幸福地过了一辈子,过到满鬓斑白。
真让人羡慕。
将熟悉又可靠的同伴聚在一处,她变了许多,又像是什么都没变,只是轻描淡写地讲述了自己几年的见闻。
那本是一场征服璃月之南的海中巨兽的战役,她却不慎受伤,无法及时回返。幸好有人照料,经过了这几年,终于恢复,这才匆匆赶回来。
寥寥几句,她笑着说的十分轻易,落在他耳中,却是字字重若千钧。
不过即便如此,他仍然维持着淡然的表情,平静地听完了她的一席话——紧紧握着身侧妻子的手。
他外出赴宴,向来都是与妻子一道,这次也不例外。
望着这一对恩爱伉俪,连吴瑕也笑得更开心了,等宴会散去,他也准备离开时,她却忽然叫住了他。
“抱歉啦,错过了你的婚礼,但是我有带礼物。”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郑重地交到他身侧妻子的手中。
他的妻打开一看,不由得惊讶万分,里面竟是一颗洁白硕大、光芒熠熠的东珠。即使是并不了解之人,也能一眼判断出必然是价值连城之物,忙欠身致谢。
“别客气,新婚快乐,这物品虽然有价值,不过你们就把它当成是我带回来的土特产就好……”说到最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愈发小了。
“吴瑕大人,您这次回来多长时间呢?请务必拨冗赏光,常来府上,必盛宴以待。”
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吴瑕的脸色忽然一僵:“呃,可能不会太久。”
她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才继续说道。
“因为各种原因,总之比较复杂,也算是帝君为了犒赏将士吧,为我新建了一座府邸,就设在璃月港内,我准备将母亲和兄长他们都接过去,所以以后可能回来的机会就少了……”
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她忽然褪去了那常年杀伐果决养成的通身气派,只是嗫嚅着说道。
他——
“是好事,你四处征战多年,也该定下来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响起,不含一丝感情:“阿法芙涅丝女士身体也不好,璃月港虽是新建,可已有不少能人异士云集于此,寻访名医也更容易些。”
然而,当时他却未曾料想到,当时自己竟一语成谶。
在吴瑕回来十日后,即将出发时,阿法芙涅丝竟溘然长逝,也许是心愿已了,便魂归尘土了。
那天的葬礼,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
她哭了,他从未见过她哭,一时竟有些发怔,手足无措起来。幸好他的妻子一向妥帖,忙上去安慰了几句。
最终,阿法芙涅丝也没有跟着她走。至于赛瑞德,更是早就拒绝了,原因他也不知道,也许这其中还有他也不清楚的故事吧……
离别那天,她独自一人离开,他没有前去相送。因为女儿上午时分,因为不好好吃饭的缘故被妻子责怪,两人拌起嘴来,后面哭得眼角带泪,紧紧贴在他怀里睡着了。
那之后的很多年,他都没有再见过她,后来,他甚至渐渐很少再想起她了。
至于为什么这些陈年旧伤,贪嗔痴恨,又于梦中徘徊不肯离去,恐怕也只是因为,他真的老了。
……
夜晚的房间里,月光遍洒清辉,一位老人躺在床榻上,月光越过窗棂照在他布满皱纹的面庞上,忽而,他的眼角沁出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顺着脸庞滑落,很快隐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而在床头旁,不期然地,竟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大红鎏金的长裙,一头瀑布般的黑发,用淡粉山茶上落赤金蝴蝶纹样的发饰别起。
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纪,通身的装束一看便不同常人,一双黑眸却还是一如两人初见时清明。
少女坐在床边,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木板书,口中唱着一首歌的片段。那歌和璃月的惯行的曲风并不相同,曲调颇有异域风情。
“在黄昏的余晖中,
我与你细语告别。
蝴蝶般的爱意飞舞踏歌,
消失于岁月的河流。”
哼完了曲子,她没有看向沉睡中的老人,只是仰起头,注视着窗外那一轮满月。
“晚安,艾赫麦德。”
说完,少女俯下身子,轻轻亲吻了老人的额头,又抬起头,叹了口气,便如一阵风般消失了。
一滴冰凉、晶莹剔透的泪水,落在沉睡的他的额头上。
艾赫麦德的场合。
还没结束。
————
防止误会还是解释一下。
吴瑕当然知道艾赫麦德的感情,但她一早就清楚两个人之间是人类和魔神的区别,不会有什么结果,因此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感情,而且人类的生命真的太短暂了,对于魔神来说可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落幕了。
人如流水落花去,并非是所谓的爱意,却也会有抑制不住的悲伤。
p.s:当然番外故事是以新版内容为基准的,新版正在更新中,现在的1-18章都已经替换成新版啦,旧版内容前文已被替换,不建议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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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番外一·艾赫麦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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