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最后的情人》树桃

54、番外二·杰茹莎

　　在迎接命运的最后一天前，在将那把淬了毒的匕首放在枕边时，揭谛，原名为杰茹莎·纳瓦卡提斯的女人，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爱过的三个男人和经历的两段婚姻。她一边想着，一边将床边厚厚的纱帐放下，表现得一如往常，就像她第一次出嫁前的那个晚上。

　　明天一切即将终结，但那又如何呢？就像这三个男人，他们没有一个是爱她的，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她已经活了很久，用自己的方式深刻领会了各种各样的感情，回首往事，她如今只觉得没什么可后悔的，哪怕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活。

　　闭上双眼前，她如是想到。

　　*

　　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葬礼的三天前，或者是两天前，她到最后也没有搞清楚。他的尸体停在有着天井的前庭里，嬷嬷牵着她躲着人群走开，匆忙得像是要躲避什么不祥的命运。她不肯，嬷嬷便大声呵斥她没有女孩样。

　　“杰茹莎。”
　　她仿佛听见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淡淡的草药香味传来，她向中心瞟了一眼，那仰面朝天的惨白尸体脖颈上，她为临行前的兄长亲手系上的辟邪的紫水晶仍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上面雕刻着他们氏族所信仰的战争的保护神，头戴盔冠、身覆蛇甲。人们渴求神明赐予他们滔天的幸运，为此不惜倾其所有去供奉祭祀，却忘记了这世上没人能逃脱所有的厄运。

　　纷乱的人群中，包括家里主母在内的许多人都在大声哭号，撕心裂肺，抛下了往日恪守的礼仪。她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在这之中，只有一个男人苍白着脸，金发闪耀，和周围或疯狂、或沉郁、或激动的人群格格不入。

　　她只多看了他一眼，常青藤的叶子就正好从她眼前飘过，遮蔽了她的视线，于是她很快就被拽到了一边。

　　“这是你兄长为你讨来的婚事，如今他已经死了，嫁不嫁人，你自己选择。”

　　直到第二天清晨，她仍然没能将昨日见到的苍白的尸体，同出征前的兄长的模样联系在一起。但当嬷嬷领着她走入平日里和她无缘的父亲的帐篷时，她还是隐隐预感到了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将要发生。

　　她抬起头，直视着面前这个很少能碰面的，但应当被她称作“父亲”的人，心中不由得有些惊讶。

　　上周男人归家时，出于礼节，她也站在这庞大家族的所有亲眷的队伍末端，迎接他的归来。虽然她当时只是遥遥地看了一眼，但他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冷静而威严，像一座山一样笼罩在所有人之上。

　　但今天的男人，苍老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原本一丝不苟、被家中下人精心打理的长发变得纷乱，目光也变得呆滞，脸上平添了许多皱纹。他与其说是在重复儿子死亡前留下的嘱托，更像是脱口而出一个恶毒的诅咒。

　　“不过，这是件好婚事，你未来的丈夫来自纳瓦卡提斯家族，是个体面的家族。”他冷冷地瞪着她：“他比你大九岁，有着年长者的温厚性情，又拥有不少财产，即便死过一个妻子，续弦的身份也不该沦落至此。若非你的兄长同他交情深厚，又屡次从中出力，你断难拥有这样的机会。”

　　她低着头，猛然意识到，兄长真的已经死了。

　　以及，无论如何，总算能离开这只有四四方方天空的后院了。

　　“我早听说他疼爱你，所以当他为你无足轻重的前途奔忙的时候，我并没有反对。但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绝情，当他死后甚至没有前去祭拜。杰茹莎，快出嫁吧，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说罢，他拂袖而去。自始至终，她一言不发。

　　回去的路上，她踏过无数次穿行徘徊的回廊，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虽然她明白男人并非是在针对她，只是因为精心栽培的唯一的儿子战死疆场，绝望的心境使然才口出恶言。但显然，自己作为一个已经被送人的歌姬所生的家里的“私生女”，只不过是一个用来抚慰这个软弱男人缠绵病榻的母亲的道具，没有丝毫力量阻止他的这份言语上的刻毒。

　　她没怎么客气地辞别了男人，穿过长廊，走到房门前，她猛地停下了脚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记忆中一张微笑的脸。

　　她悚然一惊，告诫自己，她可不能成为那种沉浸在旧日幻影中的女人——就像那个因为幼子离世悲伤过度，陷入疯狂后被出卖，如今已经不知下落的女人。

　　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后，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三天后，她出嫁了。

　　*

　　距离婚礼结束的一个月后，按照本土的风俗惯例，十四岁的杰茹莎·纳瓦卡提斯和新婚的丈夫在自家的庭院里举行宴会，宴请那些高贵的客人们。

　　这一天来的客人不少，头一次履行女主人职责的少女虽然在许多方面略显生疏，但她新婚丈夫的温柔和宽容很好地弥补了这一不足。

　　他比她大九岁，如今只有二十四，年纪轻轻，有着一头阳光般的金发和一副好嗓子。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他明明出身于一个显赫的家族，却对所有能巩固出身和地位的事情漠不关心。在新婚生活中，杰茹莎·纳瓦卡提斯心底偶尔也会泛起疑惑的涟漪，她的丈夫性情似乎和自己的兄长迥然不同，令人难以想象他们为什么能成为朋友。

　　但她毫无疑问是喜欢他的，宴会进行中，她微笑着想着，十分肯定这一点。

　　尤其是当她听人们对局势的讨论听得入神，以致于松开握着杯子的手时，他状似漫不经心，却稳稳伸出那只习惯于拨奏竖琴的修长右手为她接起滚落的茶杯，顾不上被热水烧灼，仍朝着略显惊慌的她微笑。

　　这让她的心中猛地涌起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从对战争形势的狂热好奇中立刻抽身而出，急切地盼望着宴会结束，只剩下他们两人。

　　“赛弗拉，听说，那些来自利魔世的魔像军团已经对周边的许多岛屿出手了，真不知何时就会轮到我们这里。”其中一名客人像是不肯放弃一般，对着拨弄琴弦的金发青年抱怨道：“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你多少也打起点精神听听怎么样？”

　　“我在听。”

　　他拨弄七弦琴，表情不以为然。

　　“听说那个可怕的魔王想把所有人都变得和他的军团一样，多么恐怖！”

　　“那他就是在逆天而行了，不会成功的。”这世界上简直没什么能让他吃惊的事情，只是这次他似乎在思考什么:“那些石头可不能像人的手指一般灵动，弹出美妙的旋律。”

　　“水之女神在上，赛弗拉，你可不能再这么悠闲下去啦！”另一位宾客十分激动，隔过几个人朝他喊道:“你这些音乐可解决不了我们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

　　“……说到底，我们和利魔世那里的人不同，如果抛开成见，他们更注重商业和社会秩序，而我们则关注个人生活的庄严与美。”赛弗拉宽容地笑着说道：“两者不分高下，可终究不是一路人……那魔王就是不懂这一点，看来，即便贵为魔神，也还是有不懂之事啊。”

　　“唉！”那位宾客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宴会还在继续，杰茹莎听着这番谈话，心中大惑不解。她还太年幼，难以听出男人慵懒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深刻洞见，这不是她的错，她继承了来自原本家族的血脉，骨子里流淌着务实的血，这让她注重当下和实实在在的生活。

　　命运悄无声息，从来不会出声告诫，现在的她还不明白，这是她一辈子所有幸福的来源，却也让她一辈子没能弄懂那些她深爱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宴会仍在继续，人们坐在水边，睡莲幽静地漂浮在水中，这场宴会很快就要接近尾声，作为一个婚礼的后续，在即将结束时，按照惯例应当由主人作诗，原本内容无非是感谢宾客，但赛弗拉看了一圈，最后却将视线落在了杰茹莎的身上。

　　“我将这首诗献给我的妻子。”他笑着说道：“我很喜欢她，她身上有着我所没有的品质。”

　　他湛蓝的眼眸倒映出一袭白衣的小妻子暗色的瞳孔，于是他举起酒杯，不顾众人的惊呼念道——

　　——“有人说世间最好的东西，是东方运来的香辛料、深夜绽放的柔灯铃、足以扫荡一切的步兵和舰队。可在我看来，我的爱人，这其中没有一样比得过你的眼睛。”

　　这下，原本紧张的气氛消失无踪，战争的阴云消散，人们尽情欢笑，像是在调侃这对新人。杰茹莎羞涩地低下了脸，她内心甚至有些唾弃于自己的表现，像是个喝多了酒的鹌鹑，但那份喜悦也是真实的。她抑制不住笑意，那份多日来混合着悲伤的担忧，终于消失无踪。

　　穿过庭院和围墙，穿过更远处的海洋，波浪和怒涛之下，魔像军团构成的舰队正浩浩荡荡而来。

　　而庭院里，十五岁的杰茹莎，此时还有着天真的笑容，尚对命运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