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最后的情人》树桃

52、番外一·艾赫麦德（上）

　　木板书的香樟熏香味总是会让他联想起少女转身离开的背影。艾赫麦德·阿巴斯·迈哈穆德·努伊姆坐在书房之中，眺望着窗外随着风微微发抖的簇簇金茶花，才恍然意识到温和的冬天已然临近了。

　　刚刚似乎有人敲响了前门？他疑惑地想着，却宁愿是听错了。拐杖摩擦地面发出的沉闷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之中，这呼唤起了他沉重记忆中某个尘封的部分，他苦苦思索仍不得其法，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此感到坐立不安。活到了这把年纪，已经很少有事会让他感觉到如此紧急了。

　　如果他能顺着这个念头一直想下去，难保不会真的想起来，但越来越急促、用力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只得叹了口气，头一次对遣散家仆感到后悔。他已经将那间巨大的府邸推让给了新婚的女儿一家，坚决拒绝了女儿女婿姨同住的请求，试图躲进这孤零零几间房中了此残生，却仍无法达成夙愿。

　　他不想去开门，任凭那声音响了很久，如同年轻时那样固执，牛脾气上来了几辆车都拉不回头。但他这辈子曾经最大的幸运也来自他这固执的一面。于是在劫后余生的时间里，他也总是顺着自己的脾气，周围的人也顺着他，只要不过火，他大可活得开心些，来弥补前半生那剧烈的折磨。

　　敲门声终于停下来，他总算是松了口气。但很快，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身着一袭和金茶花相同颜色的长衫的少女，一股脑从门外洒了进来。她朗声呼唤着：“爹，爹，在家吗？”

　　不在！他真想这么说，可一想到少女气得涨红的脸，他那份恣睢之意又软了下来。如果是旁人他一定要骂上两句——可来人既然是桃华，他宝贝的独生女儿，他又什么都不介意了。

　　“在家。” 他扯着嗓子喊道，不知声音大小，但他闻到了自己喉咙深处泛起的血腥味：“老天还没收了我呢。”

　　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少女灵活敏捷穿过厅堂，掀起帘子走到后院，正好迎上他从书房走出来。她看他还想锁上门，赶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拽过那双枯朽而苍老的手，嗔道：“爹，又糊涂了？王叔在外面看门，方姨还要过一个时辰才来送饭。这小院里除了咱父女俩哪还有其他人？锁上门防谁呢？”

　　他本想反驳，可转念一想，自己的前半生过于动荡，警惕那些强盗小偷是必要之举。可如今他已然身处和平之中，虽然只是部分的和平，可这依然如此珍贵。他一时恍然，仿佛又闻到了香樟的味道。

　　“安顿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咳嗽了两声，问道。

　　“……已经做好了。”一向开朗爽利的少女迟疑了片刻，忍不住说道：“爹，那东西太不吉利了，还是别看为好。”

　　他懒得反驳女儿的话，年轻人对他这样一丝不苟安顿身后之事的行动大惑不解，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那种不祥的预感最近总是找上门来，让他在夜半时分辗转难眠。他清楚这是死神向他发来的召唤，他在年轻时数次和命运搏击、不知命运下一刻会抵达何处的时候，甚至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如今，这种秋日霜露般的凝重却时时萦绕心头。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他想，死亡真的有属于它的气味。他以前只当她在胡说，现在才悲哀地领会到那话中的真意。他在人生泥泞的道路上跌跌撞撞走到垂垂老矣，如今却才终于隐约感受到了她话中的起点。

　　“还是看看吧。”他最终说道：“上面不光刻着我，还有你妈妈的名字。”

　　像是终于受不了这个话题一般，桃华偏过头去，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体会到了女儿心中的不安，但他执拗地坚持如此，最终，她不得不败下阵来。

　　“好吧，父亲。”语调中是浓重到化不开的悲哀，桃华松了口：“等后天，我把那块刻好的石碑给您抬过来。”

　　得到他的首肯后，桃华振作精神，开始帮他收拾起屋子。她一头扎进活计里，她继承了他的那股子倔脾气，说要帮忙就要帮忙。相反，她的父亲一直不喜欢让别人帮忙，然而到了这把年纪，再倔强的犟驴也明白生活那沉重的磨盘不是光凭自己就能拉动的。

　　桃华一双灵巧的手上下翻飞，像是某种优美的仪式，一件件瓷具、漆器上的灰尘被轻轻拂去。她将尘土纷纷掸到地面，细心地将那些老去的双眼无法察觉到的细微之处归置复原，打算一并打扫完毕。然而她一转头，发现自己的父亲不知何时已经拿起扫把，在她身后将尘土打扫干净，然而因着力有不逮，总是扫三步便落下一步的尘土。她先是觉得好笑，下一刻，心酸便油然而生。

　　看着眼前身形佝偻的老头，谁能想到年轻时，他是村内最富有进取心的男人？自从接过沉重的使命后便不吭一声，一步一个脚印生拉硬拽着村子这艘小船的纤绳，哪怕肩膀被磨得皮开肉绽也不喊一声苦累。

　　“爹，这重活我来干就好，您休息会吧。”

　　“说什么呢？我这一天到头几乎从早休息到晚了，家门是别人给看着，吃饭也得别人送来。没完没了的休息，那是死人才会做的事。”

　　“爹！”

　　桃华的声调陡然拔高，老人心知她是真的生气了，暗自嘟囔了几句，没再坚持。

　　打扫完院子，送走了女儿，他暗自纳罕，明明这一天还没过完，他怎么好像感觉已经过了无数遍。他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自己活得太长了，他的生命也许本不该有这样的长度，只是被某个和他同样执拗的神明坚持延伸到人类的极限，该体验的命运都已经结束，所以才会在最后的日子里过上这种日日重复的生活。

　　重复，如果是年轻的他，一定会惧怕这样的字眼。可如今，他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他每天规律着生活，清晨便起床，煮一壶茶沏好，然后便推门而出，在院子里踱步几个来回，然后回屋喝上热茶，疲惫一扫而空。很快，方家姑娘——对了，她早就不是姑娘的年纪了——便会提着盖上布的篮子过来，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她是个顶有耐心的人，生等着他吃完了，默默收拾好再走。走之前他们会聊一会天，在桃华不来的时候，这会是他一天中唯一一次和人交流的时刻。

　　她不是他的女儿，但他们说话却更多些，她总是对他所说的所有事情都很好奇，尤其是那些穿越高山河流的传奇部分。她总爱让他重复那些故事，眼中满是欣羡，也许她也有一个冒险的梦想，只是被生活束缚在此处。但当他指出这点时，她却羞涩地嘿嘿笑了，表示她可不是那个意思。听故事是简单的，迈出脚步却需要极大的勇气。

　　他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一般。

　　如今，他总是回忆过去，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没人能管得了他，也没人愿意再把他拽进现实，而这迟缓的身躯、琐碎的日常也让他对现实丧失了兴趣，乐得回忆过往。于是他不知不觉又打开书房的门，坐在窗前发呆起来。

　　“——艾赫麦德！”

　　风中好像传来了谁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脆生生的，多少年没听过了。他屏住呼吸，等着那声音再多说些什么，然而当他竖起耳朵，耳畔却只剩下了呼啸而过的风声。那风声好像嘲笑一般，不由得令他恼怒。他用着和年纪不符的力道猛地把窗户关上，气呼呼转过头，三两步走到一旁的书架上，上面整齐排列着装订好的书册，重重叠叠塞满了架子，堆满了一面墙。不知为何，他气得手都发抖，却只是从一处角落里颤颤巍巍地抽出了一块木板。

　　仔细看，那木板光秃秃的，被漫长的岁月洗礼过后，只能看到上面隐约有些老旧的划痕，顺着木纹，黝黑到发亮。他颤抖着摩挲了半晌那木板，忽然如梦初醒，怔然片刻，像是被火烫伤一般，又将它扔回了架子上。

　　日月复明，一日后，桃华如约而至，只是相比往常徒步，这次她却是驾着牛车前来的，上面载着厚重的石碑，她扭头不愿看那碑，神色晦暗，旁边紧挨着她坐着的男人紧紧搂着她的肩膀，另一边坐着的小女孩浑然未觉，只是天真烂漫地被一路上的风景吸引了注意力。

　　出乎意料的，这次还没等桃华呼唤，院门便已经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她难掩讶色，眺望而去，发现竟然是父亲独自一人推开大门。这天的他显得格外有精神，脸色红润不少，精神矍铄，隐约现出当年意气风发之色。

　　无视了桃华的惊讶，他招手让一旁的女婿将石碑搬进院内，原本想要凑近看，却越发模糊不清，调整了好一阵，他才找到适合的距离。

　　上面并排着两个名字，字数相同，刻印清晰，对仗工整，他默念了几遍，总算是满意了。

　　“碑不错，这下我放心了。”他又在怀中摸索片刻，从中掏出什么，递给了一旁的桃华，让她看清楚。

　　接过脏兮兮的木板，桃华一脸疑惑，正想问些什么，老人做了个等待的手势后，继续说道：“原本，我是想安顿你将这木板同我一块下葬。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孩子，等我……死后，如果有人来吊唁向你要东西，你就把这个给她。如果自始至终没有人来，你就在烧纸的时候顺便把它烧了。这木板一直放在书架第三层，到时候你随便一翻，就能找到。”

　　“……知道了，爹。”

作者有话说

　　艾赫麦德的场合，新版背景，很久以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