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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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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6年,寒食刚过。
正是春寒料峭,新柳抽芽,杏花微雨的时节,京城却不安分。
李卓昀久未归魏州,延帝已再三催促,李卓昀仍未有起身的打算。
延帝本是打算趁寒食节,招他入京制约他的,却不想京中出了这种事,反被李卓昀拿了把柄。
李卓昀是延帝名义上的外孙,但实际上,不过是自己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下嫁,女婿去的早,这女儿无子,抱了个远房的,继承家产。
若不是膝下子嗣单薄,唯一的儿子造反已被流放,放眼望去,仅有李卓昀一人可用,延帝也不会动从自己外孙中选继承人的想法。
可不知怎么这八字没一撇的事漏了风声,倒让李卓昀涨了声望。
这小兔崽子,从小不养在自己身边,若不能为自己所用,只能杀之而后快。
延帝的算盘打得好,把李卓昀招入京中试探。
但偏偏还是自己的女儿动了手脚,这朝中的事,不仅仅由自己说了算。
先前动那几个张牙舞爪的小人,是养望,是夺利,好方便自己插人。
现在漏风声是为了让李卓昀与自己联手。
建安公主在这些事里没少花心思:这朝堂自己不喜欢,就自己换人进去;这掌权者自己看不惯,便自己换一个。
建安公主和李卓昀这一联手,延帝再好的算盘,也不过是自己在给自己掘墓。
不过,建安与李卓昀的联手只建于利益之上,建安公主在朝中声望太高,手太长。不过,幸好只是个女子,李卓昀在宫变中把她干掉易如反掌。
建安如何不知道。
她不是那种在深宫之中挣扎而活的人,她有封地,有权,更重要的是有兵。
手上握的东西越多,危险就越多,思量的就越多。
1146年,中秋后,李卓昀与延帝长时间对峙拉扯后,他出手了。
可以说没有任何悬念,李卓昀几乎是长驱直入宫廷,延帝犹如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而此时,周褚的行动也在进行。
自十年前离开京城,周褚就再未收到公主的来信了。十年前建安给他的最后消息就是在魏州谋生计,然后找机会入苏妙娘的府邸,做李卓昀的谋臣。
周褚照做了,在魏州一呆就是十年。
就在这次回京,周褚再次收到了建安的消息。带自己离开皇城。
作为李卓昀的谋臣,他是不能有私兵的。因为一旦李卓昀发现,他将会万劫不复。所以周褚偷偷从建安调了公主的兵。
周褚曾以为十年前的离开是永别,以为十年前的命令是最后一道。甚至连这次调兵,他都疑心了很久。
宫变那天,按照原本的计划,周褚应该直入西宫,控制住宫中之人,以免生变。
但他始终放不下这颗心。
一控制住西宫,他便亲自带人去找建安公主。
八月的秦州夜里仍是燥热难耐,但御花园的池边却还拂过阵阵凉风,卷着清凉亭台阶下的芳草的清芬,裹挟着池中睡莲的花香,把闷热的暑气驱散了大半。
宫中薄命之人的抽泣,将这朗朗月空染上的凄凉之感,由在这夏日夜晚无人的花园中,显出悲冷之色。
凉风阵阵,吹得不可语冰的夏虫无端悲鸣,伴随着莎莎的树叶摩挲声,传入心凉之人的心头。
御花园过去就是东阑苑。
那是延帝为宸妃建的。
宸妃去后,那儿便成了建安公主的住处。
青石板的路面没有一点青苔,只是现在这条路上已经无人经过了。
东阑苑虽远,但宫人来来往往,总是络绎不绝。
池边的冷风也难安抚周褚不安的心。御花园一路走来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一点往日喧闹的气氛也没有,与周褚记忆中的十年前的景象相差甚远。
再往前就到了东阑苑了,周褚放缓了脚步。
他不能确定建安是否还在,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到她。
一路奔到这里,心里即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还是不敢迈出这一步。
明明已经被架上死刑台,确还要显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假象来。
建安,苏尚柔,你还活着吗?
苑内传出纷乱的人声,朱红色的门里,宫女、太监裹挟着早已备下的行囊,夹带着顺手摸来的珠宝,没命地逃窜出来。
等待着他们的除了无尽的月色,还有亮着寒光的冷剑。
濒死的哀嚎惊动了树上栖息的鸟,发出了几声哀鸣。
不过一盏茶,东阑苑已沦为一片死寂。那些不知名的逃命之人,此刻已倒在血泊之中。
他们之中但凡有一人出逃,就会给周褚留下隐患。周褚不得不绝掉这份后患。
何况真正重要的人,苏尚柔是断断不会留在外苑的。这儿都是各处插进来的眼线,都是趋炎附势的走狗。一旦自己心软,保不齐他日会被反咬一口。
惨白的月光打在鲜血浸润的石阶上,这场景却未能触动周褚的心半分。苦涩之感泛上心头,如鲠在喉。
厮杀声刚刚止歇,内室里被盖没的古琴微弱的声音渐渐明朗,伴随着轻轻的哼唱,扣人心弦。
周褚弃了剑,直奔内室。声音渐渐清晰,细听正是《阳关三叠》。
月光透过纸窗洒了进来,微微烛火摇曳,映在女子姣好的面容上。
一别十年,周褚朝思暮想之人就坐在眼前,身着便衣,抚琴、低低吟唱这十年前她唱过的歌。
“殿下,臣救驾来迟!”周褚极力控制自己,带着呜咽感的声音在梁上回荡。
“周褚。”女子并未抬头,只是继续抚琴,语调平静,并无意外。
“臣在。”
女子抬眸,扫过周褚,淡淡道“你长大了。”
内室静得仅余琴声,周褚带的人候在了外头。
琴声渐平。一曲终,女子掀翻了刚刚还在弹奏的古琴,慢慢站起,扶起了半跪在地上的周褚,眼睛对视。
“我说过,你不用行礼。”女子的眼里看不出悲喜。
“臣知错。”周褚闪着光,像一只小兽,目光闪烁。
女子抚上周褚微红的眼角,道“你难过了。”
“是。”周褚被戳中了,答得并不自然。
女子收了手,轻笑一声“你觉得我会自尽。”
周褚无言。隐隐的失落涌上心头。
“周大人,我事未了,亦不会为大仇得报,而就此离开。”
周褚并不敢看她的眼睛。建安公主,苏尚柔,是个聪明人,自己瞒不过她。
“人都清干净了。”周褚转移了话题。
“一把火烧了吧。你也快些走。莫让李卓昀起疑,我跟着你的人离开。做干净点。”
周褚应下了,望着苏尚柔远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她还活着自己应该很高兴,但心里却堵得慌。
十年光阴。自己与她分离十年。十年足以淡忘一个人。
殿下,你还记得我吗?还记得从前的事吗?
周褚没有答案,也不敢问。只是为自己与她的疏远暗暗慨叹。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京城十年前就不是我的家了,柔娘,你是我最后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