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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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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辰时了。我便不打扰大人办公了。”
建安把盘子放下,这一声打断了周褚的愁绪。
“殿下不必避讳,朝廷大事,殿下是该知道。”周褚有些慌张,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周褚并不希望建安离开,建安来了周府近一个月了,可除了早上的寒嘘,他们之间的话语寥寥无几。明明先前可以共谋,如今却是这般疏离。
建安并没有理会周褚的挽留,戴上了市女笠。
“臣恭送殿下。”万般不舍,却无法述出口。
十年别离,变的又何止是苏尚柔一人。
若是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哪会有这样的犹犹豫豫。
举目无亲,寄人篱下的日子,渐渐把自己的棱角磨平。
心事总是憋着,就连李卓昀也说自己越来越沉闷了。
“周褚。”
苏尚柔的手轻放在门上,停下了步履。目光透过白纱落在周褚身上,喊出了声。
周褚依然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但即使他抬头,隔着白纱也是瞧不见苏尚柔眼底的迟疑。
人心莫测啊。
苏尚柔到底没有因一时的动容,而自乱阵脚。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吱嘎——”
门外,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浮在苏尚柔脸上,投下了大片阴影,将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穿过回廊就是前院了。
苏尚柔顿了顿。
周褚并未禁止苏尚柔走动,相反,这府内无一处她不能去。
回廊的柱子旁,挂着一只黄鹂鸟的笼子。阳光之下,连黄鹂鸟都显得有些慵懒倦怠。
前院传来阵阵喧闹声,但在这听,声音已经十分微弱了。
时间还没到。
建安并不急,周府人少,且多在前院,她并不为会有过多来往的人而心烦,一切都刚刚好。
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来了。
建安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把薄纱微微拉开了一点。微风拂来,正好能让人看清轮廓,但却不得看真切样貌。
脚步身渐近。
建安隔着鸟笼挑逗黄鹂鸟,惊得小鸟边乱跳,便大声鸣叫。
“你们家周大人真是好雅兴。这院子修缮一下,可与前昌国公的臻园相媲美。”
“张大人说的是。”
“哟,这院里还有黄鹂鸟。拙荆亦爱鸟,尤喜黄鹂。”
接着,人声也听的清了。
“你怎么在偷懒?”建安提了声音,语调也刻意上扬。
“这想是你家大人无暇管理内院。周大人年少有为……”
就是现在。
建安慢悠悠地从回廊走向围墙,走路时的阵阵微风,略略拂起了白纱,在树叶的莎莎声和婆娑的树影下,朦胧之美应运而生。
而这一幕正好落在了来为女儿求亲的张伯恩的眼中。
建安知道周褚作为新贵,必有人来上门提亲。先前,达官贵人们还蠢蠢欲动却不敢行事,但近几日,朝局稳一些,上门的人多了,他们就坐不住了。
张伯恩是世家来的,为的就给未嫁女求亲事,好做这位新贵的亲家,铺平道路。
但他是个谨慎的,亦是个爱妻的,对女儿更是好。女婿的人品一定要好,尤其是要对自己女儿上心。婚前就在内院养人,张伯恩的算盘可就要回去再打打了。
而建安等的就是这个,张伯恩为女儿求亲未成,接下来就看流言的传播了。
夜幕悄悄降临。
夏日的夜晚来得很慢,且总是带着聒噪的蝉鸣声。而雷雨随着渐暗的天色一同到来,如水墨倾倒,遮天蔽日。大风裹挟着雨滴砸在门窗之上,引得门内烛影摇曳。
子夜,在树叶莎莎的奏鸣声中,雨势减缓,周褚的心也静了。
李卓昀登基后,自己就住在了周府,前朝的周府,自己入宫前的家。
周家被抄家后,自己就再未回来过了,而连带着这府邸也未曾有人踏足。
院落早早荒废了,门上的漆也掉了大半,平宁堂的大门被人拆卸,祖父的书房里,那些名贵的书画早已不知所踪。
物是人非。
真真是当年的一点影子都看不出来了。
还怀旧?哈哈?怀旧……
即便是修缮过了,也与旧时大不同了。也只有,在苏尚柔在时,才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雨声渐轻。
隐隐约约有鸟鸣声以及断断续续的琴歌。
“音色清越,真真是好曲子。”自己呢喃道。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御花园之中。”
周褚抬眼,正对上那小姑娘的眸子。
她穿的正是“寸锦寸金”的云锦,抱着上好的檀木制成的古琴,身边还跟着个年纪很大的嬷嬷。
而自己正坐着地上,身上着的是多年前自己曾穿过的云纹广绫长袍。
哈。
周褚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梦,是十多年前自己与建安的初遇,也是噩梦与美梦交织的开始。
“在下周褚。今日随母亲入宫拜会宸妃娘娘。不想……”
这是自己当年的说辞。
“你是迷路了?”小建安轻笑着,打断了周褚的话。
“是的,在下想……”
“那你可知我是谁?”
“在下不知……”
“不知?那你可知这宫中的规矩。”
“母亲入宫前曾与我……”
“那你家定然礼数不周。”小建安一再打断周褚的话,居高临下地看着弯腰拱手作揖的周褚。
而当时的自己却不像现在那样有城府。
“在下不知姑娘是何人。但姑娘一再打断我的话,对在下步步紧逼。是周某无意闯入,打扰了姑娘。姑娘何故出言不逊,指责我家的家教。”
“噗”,小建安一下笑了出来,脸上也绷不住了,一改先前咄咄逼人的模样,笑着说:“你这小郎酒有趣的紧。想不得周丞相那个老古板,还有个这么有趣的孙子。我是苏尚柔,刚刚冒犯了。”
小建安瞧着周褚的脸色变了又变,遮着嘴乐了好一会,还赔了会罪。
周褚当时不明白这小殿下戏弄自己是何用意。但对这位笑语晏晏的姑娘还是有些好感的。
但这一切都在事后发生的所有事之前。
昌平十年是不平静的一年。
宸妃娘娘的病越来越重了。而周家被召进宫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宸妃娘娘在大靖并无亲眷,却与自己的母亲十分投缘,总是召入宫长谈。
在她病重后,更是如此。
延帝爱宸妃,自对宸妃另眼相待的周家格外纵容。
周家在那时凭着这个,地位到达了顶峰。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登高必摔。
周褚明白,母亲明白,祖父明白,周府上下皆明白。
宸妃娘娘若是挺过去了,大家一切安好,祖父已准备致仕,举家迁离京城。
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天不遂人愿,既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未理会建安公主的哭喊。
宸妃娘娘在光庆一年夏日来临之前,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