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指柔》兔子梦境

2、秦州

　　1146年，光庆十四年八月
　　靖朝末代皇帝于敏政殿暴毙。
　　李卓昀在工部侍郎周褚等人拥护下，登上宝座，改国号为景，定都秦州。
　　在战乱频繁的年代，朝代更替已司空见惯，尤对于每日活得战战兢兢的小官员。
　　比起朝政，他们茶余饭后谈起的更多的是，那位在宫变之中离奇消失的建安公主。
　　常德街上，小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车轱辘和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嬉笑声，真是一片热闹场景。
　　丰阳楼上，刚刚下朝的年轻官员在这聚集。和那些官场里的老人不同，他们才刚刚上任不久，皇帝宝座却已经换人了，自己并无根基，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朝廷内斗，不知是否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己一不小心被卷进去，把命给丢了。满腹苦闷又不敢回去同家里人说，怕徒增伤感，只能在此借酒消愁了。
　　“张大人怎的今日没来上朝？”一位年纪小的官员闷闷地提了一嘴。
　　左边那个喝得醉醺醺地，把酒杯一搁，挥了挥手，道：“嗐，莫提了，这月没来的人还少吗？”
　　右手那个，压低声音，招了招手，示意二人凑过来，说：“我听说，他前几天进了御书房，出来的时候，陛下大发雷霆，把玉镇纸都砸了一个，怕是在避祸，指不定哪天，人就暴毙在家中了。”
　　“唉，要这还算好的，要是被株连九族，也不是不可能。”
　　年轻的那个靠着椅背，叹道：“这前朝的，虽说不仁不义，但好歹有建安公主。那些小人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左边的来了兴致，声音也放大了，说：“可不。建安公主是宫里难得的好人。容貌仪态不必多言。性格纯良亲善，这是宫里的都夸赞的。最重要的，是不恃宠而骄。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眷顾，前朝好几个不安分的，都折在了她手里。”
　　右手的也不自觉把声音抬高了点“这我清楚。我当年挤破头进昌国公摆的春日宴，就是为了一睹建安公主风采……”
　　另外两人来了兴致，等着这位把话说下去。
　　“当年，我虽年纪小，资历浅，但家底还不错，一听说建安公主为表皇恩浩荡，要亲去昌国公府赴宴，我就送了点银子，上了宴请名录。”
　　“那宴上可真热闹，不过我不敢说话，一是我身份低，二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宴上要有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到了晚宴，大家正吃得高兴的时候，一女子冲进来说，公主落水了。”
　　“这可不得了，建安公主是当时宫里那位的心头宝。”
　　“昌国公平日里摇摇摆摆，一直以太子舅舅自居，那会脸都白了。”
　　“这还没什么，后头到了池边，看到自己亲儿子在调戏公主，那脸上才是真真精彩。”
　　“这会大家才明白,这哪是落水，分明是看见昌国公世子欲对公主图谋不轨，那位姑娘看到了，为给昌国公面子，才这么说的。”
　　“这姑娘是个涉世未深的，不知道公主殿下身份何等尊贵。没想到就一叫落水了，这人全来了。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昌国公世子调戏公主，公主身边却无一个侍女。陛下大怒，下令彻查，那些墙头草一看事情不对，纷纷把昌国公平日里干的一些勾当都抖了出来。罪行一条条数下来，得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年轻的叹道：“到底是公主命薄，当时那么乱，怕是已命丧黄泉了。”
　　“唉——”
　　……
　　酒店里宾客谈论的声音一波胜一波，但偏偏这人谈论的声音落入了刚刚下朝来这买藕粉的周褚，偏偏他们正在聊的就是这位新上任的大宰相的心上人。
　　“大人？”源生在一旁轻声提示。
　　“走吧。”周褚盯了这三人一会，接过藕粉，就离开丰阳楼。
　　这是秦州最繁华的街道，自然有着各色的人，也会有各种议论。
　　周褚从来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想，别人眼中的她会是什么样。祸国妖女？还是如刚刚听道的，纯良亲善。
　　阳光顺着翘檐漏下，屋内的香从门缝中溜了出来。周府的书房是不准外人入内的，所以一向清冷，即使是娇嫩的春光也不能让这儿多一丝活跃。
　　建安很喜欢花草，但再娇艳的花也不能与她相比。人比花娇，花增人色，比之春光，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褚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隐隐的花香。
　　“回来了？”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轮廓。
　　建安公主的美貌是不容置疑的。
　　岁月似乎格外怜惜美人。建安已二十五岁，早已不是正直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但她的一颦一笑，仍能勾人心魂，宛如清风拂面，春光乍泄。
　　倘若时间再往前推十年，那双眸子含着若即若离之意，清冷但却不觉得孤高不可攀。她若一抿嘴，一蹙眉，你便不得不答应她的所有条件。仿佛她的青睐就如天降恩赐，可遇而不可求。
　　十年的光阴，将那份明媚抹淡，反让人觉得愈发不可靠近亵渎。
　　建安并未放下笔，只是微微抬了下头。都说自如其人，这话真不虚。与深闺中娇样的小姐，为了增添自身价值而练的字不同，建安的字刚劲大气。她从来不是笼中鸟，不会去取悦他人而活。
　　这是周褚在年少时就知道的。
　　“殿下，臣带了藕粉，还请赏脸品尝。”
　　“丰阳楼的？”建安搁下笔，看着自己的作品，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不如自己尝尝？”周褚顺势把藕粉放到建安手边。
　　“是丰阳楼的味道，”建安尝了尝，不由皱了皱眉：“但不如从前好吃了。”
　　“许是冷了。”
　　“站着做什么？”
　　周褚愣了一下，回应道，“谢殿下。”
　　尽管已然改朝换代，周褚还是改不了这些习惯，总会不自觉地移开目光，避免与建安对视。
　　建安搁下碗，目光紧盯着周褚，皱了皱眉，“你怕我？”
　　周褚把目光移了回来。他从不会，也不想在建安公主面前失仪，所以在建安面前，自己总是谨小慎微，他一方面想靠近她，却又不想因此招了她的厌恶。周褚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公主是自己活命的唯一机会，也是自己唯一的所求。
　　“怎么敢？”周褚笑了，他先前从未想过能这样看着殿下，直到那日宫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