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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久居留权 我们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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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弦已经两个多星期没接到母亲的电话了。除了母亲,她在国内几乎没有可以联系的人。从老一辈算起,爷爷奶奶在前几年先后去世,外公是在朝鲜战场上英勇牺牲的,剩下一个患有痴呆症的外婆,常年住在疗养院里。至于其他亲戚,自从聂容海出事就和她断了联系。
她一直把自己的悲惨算在父母头上,因此到澳洲后并不与沈霞经常联系,可是这次通话间隔的时间实在太久了,小弦实在担心。
反复打了将近100次母亲的手机和家里电话,依然打不通。小弦只有走到厨房,问正在专心做菜的James:“你既然是我爸爸的学生....那你回国的时候…有见过我妈妈吗..”
“有。”James正往菜里倒酱油。
“她…她还好吗?”小弦有些迫切。
“嗯。”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回答
看到James面无表情,小弦已经知道母亲肯定不好,“我出国的时候,她已经被纪委双规了...。”
James尝了一口菜,慌忙吐出,酱油放太多,太咸。
小弦想起家里的事情就抑郁,没勇气再继续追问James,欲转身离开,James忽然叫住她,认真地问:“小弦,如果可以呆在澳洲,永远不回国,你愿意吗?”
她不经意地答:“如果可以留下当然好了。”
James把菜倒了,重新做起来。
......
周末清晨,小弦难得地在8点钟起床,本来打算趁这精神饱满的时候把多复习几章讲义,谁知豆豆却在刷牙的时候神秘兮兮地对她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小弦被豆豆绑到那个承载着她惨痛经历的鱼店门口,惊讶地发现那里已经装修一新,货架上摆着一些包装精美的甜品零食。
豆豆满意地望着粉红色的墙体和桃心形的餐桌,对小弦说:“以后我们合伙经营这里,怎么样?”
小弦大吃一惊。
“我把这个店买下来了,嗯…就取名为“豆豆弦”糖果店,你负责进货,我负责经营,怎么样?利润我们五五分。”豆豆的眼睛扑闪扑闪。
“豆豆…你…你也太夸张了…在这儿买一个铺面得要多少钱啊?再说我们还是学生啊…”
豆豆撅着嘴说:“我答应了哥哥不再和男人鬼混,也不再去酒吧打发时间,唉…生活一下变得好无聊,所以才想说买下这个店…我们自己做老板,岂不是更好玩?”
小弦无语。
……
James打扫完院子,从邮箱里取出一叠信件,翻着翻着,翻出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他奇怪地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高像素的照片。
第一张上面是豆豆和一个年轻鬼佬从五星级酒店走出来,第二张是豆豆和一个华裔贵公子在轿车里被拍,James心跳加速,再翻到第三张,呼吸都急促起来,那是豆豆和聂小弦出入市中心酒吧的镜头。
照片下面是一张打印的信件。
“亲爱的李先生:在我追踪您宝贝妹妹的镜头中,意外发现了那位最近因贪污被查处而自杀的前任圣陵□□千金,这真是让人感到万分惊喜,如果有兴趣买下这些照片,请联系我。—Zoe。”
James抿紧变得乌紫的嘴唇,脸上没了血色,握着照片的手指发僵。
……
“欢迎光临。”James走进“豆豆弦”糖果店,小弦穿着红色的围裙笑容可掬地出现在柜台前。
James打量了下她,淡笑:“你这模样…还是像考拉。”
小弦没好气地回到柜台前,肿声肿气地说“要买东西就留下,不买东西快走人。”
James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笑颜,“有咖啡糖么?”
小弦瞪了他一眼:“您这几天夜夜不眠,还要沾咖啡?”
“你怎么知道我晚上睡不着?”
小弦的声音继续肿,“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总看你在阳台上抽烟。怪不得每天起来总有扫都扫不完的烟蒂…我最讨厌牙齿焦黄的烟鬼...原来你也只是个假洁癖...。”
James微微一笑,凑近小弦朝她露出牙齿,小弦一惊,为什么他明明抽了那么多的烟,牙齿却那么整齐洁白!?真是违背自然规律...这时,豆豆抱着一大包巧克力豆走进店子里,James看见她,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说道:“林豆豆,麻烦你现在就回家,我有事跟你说。”
豆豆颤了一颤,忙说:“今天正是忙的时候,我走了小弦姐一个人弄不过来呀。”
小弦看了看James那张扑克脸,对豆豆说:“你就先和你哥哥回去吧,这儿的事情我能应付的。”
“林豆豆,马上!”James命令。
豆豆皱着脸,脱了围裙拿上包,跟了出去。
……
豆豆在家里的茶几上看到那些照片,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次花了多少钱?”
坐在她旁边的James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眼神麻木空洞,“一百万,澳币。”
豆豆随意地一张张翻着照片,忽然看到了照片上的聂小弦,倒抽了口冷气,心慌了: “哥…对…对不起。”
James又吸了口烟,低沉地说:“爸爸今天打电话给我,他在美国给你联系了学校,问你愿不愿意过去。”
豆豆心更慌了,软绵绵地问:“哥,你生气了对不对?”
James在缭绕的烟雾中眯缝起眼睛,“豆豆,来澳洲也已经快一年了...该回到正轨了。”
豆豆急得掉泪,“我并不认为在这里耽误前程!哥…和你在一起我很安心很快乐,就算我有些不好的习惯,但我答应你了啊,我以后一定改,我改还不行吗!?你千万不要把我送走,豆豆不想离开哥哥,不想!…”
James的声音里有了沉重,“豆豆,你聪明,学习成绩又好,可以上美国的顶级名校,以后出来一定能把集团管理得更好。” 豆豆挽住James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哥,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只想要过平平凡凡的生活,我想要一直陪着你,如果小弦留在这里的话,那我们三个人就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James抚摸豆豆的头,眼里有了一层雾,缓缓说:“豆豆,你太天真了。她早晚会知道事实…。”
……
直到接到吴铭辉的电话,小弦才知道母亲出了事。她是在和铭辉彻底分手的那天选择出国的,本想着铭辉就此在她的人生里消失,却没想到还是再次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妈妈上个星期被判了无期,上诉到高院,本想着会出现一线生机,却还是维持了原判,小弦,我爸爸妈妈为了这件事都尽力了…你出国的时候,沈阿姨就已经被检察机关起诉,她一直要求我们不要告诉你…可是…我觉得这件事情你越晚知道就会越痛苦…”
小弦确实痛得像是心上被狠狠刮了一刀,茫然失措。
“那个....还有一件事…我和林园分了,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小弦哪有心思再想这些儿女情长?啪啦挂上了电话。
她知道结果不好,却没想到如此严重。她恨自己的软弱胆怯,不看国内的新闻,不刷国内的网站,居然在这负心汉的电话里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小弦终于鼓起勇气打开国内的浪浪网,搜索聂容海和沈霞的新闻,有几万条可供选择,小弦点了头一条,就是沈霞作为建设厅副厅长,伙同丈夫收受招标回扣折合人民币6000多万元,被判无期的信息。
......
豆豆如往常般上楼喊小弦吃晚饭。
小弦出了房间,忍着怒气不说话,一触即发。
豆豆却在这时迫不及待地对小弦说:“姐姐,告诉你个好消息哦!你的永居办下来了!从你出国开始你妈妈就托我哥帮你办的,你可以永远留在澳大利亚了!我们三个人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小弦望着James做的满桌子好菜,望着豆豆满脸的笑容,天知道她有多么庆幸和这对兄妹的相遇,可是在心里堆积了很久很久的情绪,却不断撕扯着她的心。如果她真的只是一只笨笨的考拉多好啊,永远留在树上不要捅破此时的梦境,那幸福就会持续。
可惜,她做不成考拉,她宁愿痛苦地走在真实的泥泞中,也不愿意永远栖息在树上无知无觉,所以,她必须用利刃捅破这梦境,艰难地走入现实——
她终于决定坦然面对破碎与残酷,淡淡说道:“豆豆,如果你爸爸在国内因为贪污受贿自杀死掉了,你妈妈也被判了重刑,离死不远了,你还会呆在这里吗?”
豆豆怔住。
“如果…你在国内还有亲人需要照顾,如果…你受够了逃亡,受够了躲避,你还会呆在这里吗?”
豆豆呆呆地望着小弦,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James从厨房里走出来,取掉围裙,为小弦往碗里添了饭,一如既往温柔地对小弦说:“快去洗洗手,吃饭了,有什么事情吃完饭再说。”
小弦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决定回国。”
她转身回了房间,摔上了门.
James疲惫地在椅子上坐下。
豆豆流着泪对James说:“哥哥…我不想让小弦姐姐走,怎么办,你帮我把她留下来好不好?…”
James深吸了一口气。
小弦已经开始收拾衣物,James推门进来,“小弦,不要这么倔强。”
他的声音沙哑无力,小弦却觉得好听,她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个声音。
“小弦,留下来……你以后会衣食无忧,然后就在这里成家立业,平静地生活,你难道不想这样吗?你还没有去过这里的蓝山,没有去过墨尔本的企鹅岛,没有去过西澳的沙漠,澳大利亚美丽的地方很多,你留在这里,人生也会变得美好,不是吗?小弦,想得长远一些,好吗?”
小弦对James的怨气瞬间变做即将涌出的眼泪,悲伤地问:“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抛弃国内的亲人,自私地活着,是这样吗?”
James说不出话,脸色越来越苍白。
“不要说了,我主意已定。”小弦转身继续收拾衣物,生怕他看见她的眼泪。
James艰难挪动脚步,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小弦的眼泪在听到关门声的那一刻哗哗落下
……
凌晨的朝阳徘徊在天际,James送小弦去了飞机场,豆豆假装睡着没去送她,她害怕分离的感觉。James和小弦走后,豆豆走出房间,来到客厅,想着小弦和她在这里一起玩wii的情景。
她伤感地看到,餐桌上,是小弦为她和James做好的早餐。
淡淡的阳光透过窗户斜照在桌面上,让一切看起来温暖而纯净。
牛奶下面压着一个信封,写着“林豆豆收”,是小弦熟悉的字迹。豆豆打开了信封…
“豆豆:
请你原谅,我这么仓促地决定离开。其实,这个决定是我想了很久的,不管我回避多久,迟早都要做出选择。从我出国时,我就知道母亲至少会被判很重的刑,可那时的我很自私,只想逃离,所以不管不顾地来到这里,可是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其实人要解脱并不是环境条件所能决定的,是心,只有获得心的安宁,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我在躲避着人生的苦难,我在惶惶不安中艰难度日,生活自然没有幸福可言了,可是,我仍然很感激和你们兄妹的相遇,看到你总是起早为我做早餐,看到James总是为我煲汤做饭,我在很多时刻都觉得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我何德何能,能够碰到你们,和你们生活在一起…谢谢。
是你们,给了我重新开始的勇气。
---聂小弦”
……
James帮小弦推着行李,朝安检口走去。
“你确定连退学手续都不办,就这样离开吗?”他沉声说。
“我知道你会去学校帮我搞定。”小弦大言不惭。
“或者…我先帮你办休学,等你处理好国内的事情,再回来继续读书?就差三个月,你就拿到硕士学位了…”他留存了希望。
小弦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也许一辈子都没机会回来了吧,我不喜欢读书,父母以前都是公务员,本来…就不应该到这里来留学的。”
他的目光黯淡下来,帮她把行李放到了滑轮带上。
小弦平静地说:“就到这里吧。”
她沉默地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他眼见她消失在他的视野中,却连声再见也说不出。
......结束了......,
两个人就是两条直线,一生最多只能相交一次。
豆豆狂奔至机场,最终没能见到小弦,她却没有哭,只是凝望着天上的飞机自语道:“姐姐,你真的好勇敢。”
在回家的路上,豆豆认真地对James说:“我决定了,下个月就去美国读书。”
James欣慰地笑了。
“哥,你呢?”
“嗯?”
“如果我去了美国,你跟我去吗?还是留在这里?”
“我…回国。”
豆豆一惊,James踩紧油门加速,前方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第一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