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草菌

3、三

　　陈律走在街上接受着太阳的灼烤，秋天的光线依然很是热辣，也只有平城是这样的。很奇怪的天气。似乎哪里都找不到一片清凉的地方可以遮阳。
　　清凉的地方。
　　他又想起桑青的脸。微微有些青涩的脸庞，不够圆融，不够和蔼温和。当然不够温和，他想。那眼睛里有的从来就是不肯甘心，藏在温润的脸的背后。温润和温和不会是一个意思。他的脸是温润的，但是眼睛是对自己的不甘心。通俗一点说，他还年轻气盛。只是没有太表现出来。
　　还没有学会掩藏自己。陈律一眼就可以看清他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可以知道桑青。年轻的，小心翼翼的但是仍然纯洁的那样一个人。
　　似乎很有趣。
　　是自己单独过日子太久了吗。谁知道。
　　桑青不会说起他在故乡的那个等他的人。他只是做一些他觉得自己能做得到的事情。比如帮忙照顾陈光，收拾屋子。他跟陈律说他没有钱可以付给他，但是他可能还需要再多逗留一段时间。桑青受伤的地方深浅不一，最深的在左腿和肩膀。不管是手还是脚，即便彻底好全了也不会如从前利索，更何况是伤口初愈。陈律再一次熄掉不知几时捏在手里的烟：“你随意。就是住到平城失陷了也可以。也不久了，大概最多一个月。平城就该空了。”
　　到那时，不是死在平城就是离开平城。
　　越来越寂静，陈律也越来越空闲。他偶尔在桑青教陈光画些乱七八糟的图案的时候在一边看着。就是在那个露天的后院，中间摆了张石台，陈光很开心，每天都摇着桑青的衣袖含含糊糊地说些表达喜爱的却永远没人听得清的话。
　　“你家里东西很多呀，笔墨纸砚。陈律你以前念过很多书吧？”桑青得空了问他。陈律看着涂涂抹抹的陈光说：“那不是我的，陈光没傻之前的东西，脑子出毛病之后搬家时死都不肯扔还偷偷带过来。”说完吐出一口烟。桑青一向来不喜欢刺鼻的烟味，事先做好准备憋了气，还是被呛到。陈律瞟他一眼，忽然大笑起来，继而却被自己的烟气呛到。桑青咳嗽着笑得肚子疼。
　　如果只是这样的单纯简单的日子，其实就没有什么是值得苦恼的了吧。桑青在九月末的阳光将脸颊晒热的时候忽然想。他还是不能自由行动，差一点点就从此残废了的脚使他不敢在特殊情况造次。假如路上遇到什么，连跑都做不到。如若自己没有闯进陈律的店，那么陈律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和其他人一样早早离开平城避难了么？有可能。而自己也许就是某片荒地上的森森白骨。
　　没有了生命。没有了感触。那个人也许还在傻傻地等自己回家。
　　于自己，时光的洪流就这样从此默默无闻地流逝。
　　他忽然想到陈律，于是问他：“为什么还不走？不担心敌军扰乱？平城真的快要空了。”
　　“不想走。这样而已。”陈律不太关心这个问题。
　　两厢沉默。只有陈光偶尔觉得自己画得很好了抬头过来挥起笔冲陈律傻笑：“哥~哥！”
　　“其实陈光长得很好。”桑青忽然感慨。
　　“又不是姑娘长得好有什么用。”陈律说这话连大脑都不需要经过，直接出口。他只想什么都不说地待一会桑青却总是时不时没话找话。
　　“我这样其实真的很没用吧。”
　　“什么。”
　　陈律不想安慰他，但似乎不说些什么也是很无聊，于是搭他的话：“你怎么知道去当兵了就一定可以保家卫国。士兵怎么做都是将军决定，如果大臣们异心太重，你们上了战场也只是送死而且仗一定会输。”
　　“不是任何时候都会这样的。”
　　“是啊，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桑青哭笑不得。
　　“我家世代都是皇家御医。这次的战事本不需要我去的。但是玄武大军的主将指了名要我随军出战。本身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只是。。。。。。”
　　桑青说到这里就闭了嘴，没有想要再说下去的意思，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什么似的。陈律心里一动，挪揄地说：“只是那将军带上你另有目的？比如说，他正在打你的注意把你带走不仅方便相处而且你也不可能和谁成亲？”说完大笑，眼睛里很是得意的样子。
　　玄武的主将，是习东景吧。
　　桑青很是惊讶，整张脸霎时红成一片。“你。。。。。。”
　　陈律仰头看天，咧开了嘴：“习东景喜好男色我也算是知道的。”
　　“什么？！”桑青难以置信，“你，认识他？”
　　“认识，只是他不认识我而已。”
　　“整个朝廷也没有几人知道他这个事情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律又是笑：“这个你就不必关心了。”
　　桑青忽然觉得陈律无法猜测。陈律又说：“你真的就是为了摆脱他才逃了的吗？就是这个简单的原因？”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个很简单的原因？”
　　“你去军队，他又能把你怎样？他是将军，管着一个大军没有一点人品威信怎么做得到？又不会吃了你，最多就是对你真的有情担心你真的会娶妻干脆看着你而已。”陈律说得分外的事不关己，像看故事一样看完稍作分析。
　　桑青没有搭腔了。他所知的习东景并不是很坏的人，只是做事情霸道又独断。这是桑青对玄武将军的印象。他不喜欢他的行事作风。
　　“我也知道，只是我讨厌与他往来，他要我去，我就偏不去。”
　　陈律点烟，呵呵一笑。“你还真是相当简单，我还以为从宫廷里出来的人都比较会顾全大局深谋远虑。没想到出了你这号人。”因为讨厌一个人而当逃兵，亏他还是御医，不知道这事情一传出去他整个家族的声誉完全就毁了么，没人教？
　　桑青没怎么懂。陈律看他一脸的茫然，给他说明了一下。桑青听完若有所思，最后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过了半天才追加了一句：“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