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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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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白天里能听见铁匠铺的打铁声在九月末的时候终于不再听见了。陈律的生意也越来越惨淡。有天他坐在店前的门槛上时,觉得平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过于安静的氛围,令人慌乱的关于战事的谣传。他偶尔看见的平城人的表情都是一脸的愁苦及不安。
不走就会死么。他嘲讽地对着空旷的街道笑笑,扔掉烟蒂。
“为什么不肯参战?”有天陈律问因失血过多仍然脸色苍白的桑青。言语间模糊的声调随着烟草的雾气喷到桑青的脸上。多少有着漫不经心的关心。虽然在桑青听来是带了讽刺的意味,并且,陈律说这话时脑袋靠过来,凑得很近。讽刺而暧昧。桑青不知该如何说,简单地回了句:“只是不想去而已。”
陈律不置可否。笑了笑又点燃一支烟。他有时近看桑青,会忽然觉得他像个单纯的孩子,眼睛里的瞳仁墨黑而闪着微微的光亮。还透着些许无知。
就是因为无知,所以做什么都不会对自己的行为有着理智的审视。陈律看得见他的不安自责与慌乱。他前几天还告诉过他,如果是他陈律当了逃兵,一定会专心地做一个逃兵,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有节操的人。无路可退,既然是自己的决定那为何还要煎熬自己。把坏人做彻底了烦恼也不会太多。
当时桑青听他说完就是一副迷了路的动物一样的神情。陈律看着他的样子,恶作剧一般扳住桑青的肩,对着他的嘴唇便咬了下去。桑青没有惊讶没有叫喊,空洞地看一眼陈律,默然地走开了。
陈律觉得有趣。
此时他们双双蹲坐在店门前,微微仰了头看那稍微被屋顶茅草遮去一点的天空。视野里是极尽纯粹的蓝色,高而且远。
“战事还没有开始吧。”桑青忽然说。
“嗯。大概军队中有人与对方在周旋谈判。不过本来就是决心要进攻的,再多做和解的努力大概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国都那边也许还有什么没有准备好。”陈律回道。
谁知道呢。
“城里的人好像渐渐少了?”桑青又说。声音是空的。就好像是觉得他们二人因性格上无法契合所以不得已找些话题。听不出来他是真的关心他所问的事件。
“和你又有什么关系。”陈律吐出一口烟,似乎是听出来他的不在意,“人不是越少越好么,否则被人发觉还有一个逃兵在这里你愿意?”
“反正你和这里是没有关系的,什么时候脚伤好全了找个时机赶紧走。”
“确实。。。。。。和我没有关系。”桑青低头,心里难过。
他一直以来都对自己的行为有着妇人般的优柔寡断。家乡的恬淡安逸时常麻痹他自己,可是这些日子每天醒来接触到的都是奇奇怪怪的消息。全都是关于这场令国都那边想要装作太平安康都装不成的战争。
他知道会有许多人死,有许多城镇可能因此惨遭杀戮殆尽。家破人亡。
于是他总是在噩梦里醒过来。
陈律依然照顾他的伤口。对于那日陈律的轻薄桑青始终没有言语,他当没有过这事,或者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只是平常有什么需要与陈律接触时都尽可能避免。
桑青自己是个大夫。陈律倒颇为惊讶,觉得他太年轻,“作为军医的话,首先体力就不行吧。”他在知道桑青是被作为随军郎中派到前线时说。随后他便对桑青的身份感到好奇。若只是平常老百姓,哪里会轮得到他上战场。都城的铁骑大军,大夫是不会缺的。不是与军队有关,便是与宫廷有关。
原来也不是什么简单背景。陈律对着正自己敷药的桑青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有流民路过平城。也许是附近已经受到真正威胁的城池过来的人,比如说郅苇或者凃西。陈律有时心情好了会给他们做碗面,不收钱。桑青不怎么在店面里出现,就待在后院跟陈律的弟弟在一块。
陈律的弟弟陈光,十九岁,与桑青同年。是个傻子。成天嘿嘿笑着叫他那个哥,口水时不时就成线地流出嘴角,衣服脏兮兮的,刚换上不到一个时辰就又脏了。像个小孩子一样玩泥巴玩蚂蚁玩一切他玩得了的东西。
陈光长得像陈律的,剑眉星目。只是因为傻了所以没有人觉得他好看。桑青就不觉得。桑青问起陈律,陈光是怎么傻的。陈律在做着饭,头也没回地说,在娘胎里就傻了。当时陈光在一边嘻嘻笑地扯桑青衣服,把手里的蚯蚓拿给桑青要他看。陈律端了两个炒菜走过来,伸脚踢开陈光面前的板凳:“吃饭了。”然后指着院子里那口井对陈光说:“去,洗手。再玩那恶心的东西就扔你出去!”
“他要是摔井里了怎么办?”桑青问。
陈律哼了一声:“关心他会不会跌进井里淹死,这么有慈悲心肠怎么不上战场?”
桑青的心脏晦暗地一跳。望向陈光正准备打水的手脚不听使唤的身影。映着夜色,黑黝黝的。他站起身去帮陈光打水。屋里的陈律开始吃饭。
傻子陈光。桑青想傻了的人是不是真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给陈光把脉,给他写药方。陈律拿着那些方子看一眼,还给桑青:“还以为这里是都城要什么有什么吗?就算是都城,抱歉,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他把自己的整张脸都贴到桑青的脸上,呼吸喷到桑青,然后嘴唇又一次地贴到桑青的唇:“你在这里,可是没有问你要过房租的。”
桑青忽然就愤怒了似的推开陈律。
陈律挑眉,然后走到街上去了,留下桑青。
桑青蹲下身子埋头在膝盖中。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大夫。陈光不是天生就傻的。他开的方子需要的东西都是比较廉价易见的,虽然不可能真的治好已经拖了许久的旧疾但至少,对他现在的状况有一定帮助。他不肯治陈光。
可是。桑青也很鄙视自己。
到底是为了什么就逃离军队了呢。最终就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去,作为大夫,不是救死扶伤吗?为什么要害怕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