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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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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朝三年的平城,维持着它略显萧条但又不失人气的样子。城界那片荒地上的蒿草一如既往地营养不良,起风时沙砾滚动。而这风有时是山风有时是大批军队开拔而过时涤荡起空气的凝滞起的震荡。
九月的一天,平城的陈记面铺的番布迎风等来几个年轻的军人。
“几位军爷,要吃点什么?”店老板手上拿根擀面杖问他们。
陈记面铺在平城里的生意不算特别好,实际上整个平城所有的店面生意都不太好。陈律是老板,二十三岁上下。
几个士兵模样的人扫了一下四周,其中一个瘦削但还算结实的说:“炸酱面,谢谢。”
随后几个也便喊道:“牛肉面一份!”
“鸡蛋面!”
“清汤面吧。”
几个人在最初入店时的瞬间带有的压抑被这么一喊喊没了,各自拉开凳子等面上桌。
陈律记下转身去下面。茅草铺就的屋檐在太阳的灼晒下透着股令人舒爽的干草味。陈律在阴凉的屋檐下面烧水擀面下面,打蛋切葱。耳边听见几个年轻士兵的谈话,零星几句,他们话不多,陈律感觉他们之间的压抑又回来了。
汤锅的开水声咕咕噜地在这个有些寂静的午后冒出来,听起来像白痴智障那愚蠢的笑声。
“接下来是要出城了吧?”点清汤面的那人说了一句。
“对啊,很快就可以出城了。”牛肉面说,是个平头还带了对虎牙看起来很热血的青年。只是此时他的声音也怏怏的没什么力气。一时间也没有人再说话。
“牛肉面杂酱面鸡蛋面清汤面,各位慢用。”陈律将面端上,然后对清汤面说:“清汤太寡,给你加了点香油。”清汤面也就是煮面加盐加葱花。
“啊,谢谢。”清汤面盯了面汤一眼又抬头问:“要算钱吗?”
陈律笑笑:“不用。”鸡蛋面抄起筷子往清汤面头上就是一敲:“白痴。”
清汤面的问话招来了其余人的白眼。
“军服很好看。”陈律在走回自己的属地——灶台——之前对几个人说。深墨绿的颜色,线条简洁大方,还带有徽章,我朝中原大军之一玄武军营的属记。对方神色均是一阵不自在,变了变色开始吃面。
陈律收拾灶台。
“找个地方把军服换一下吧,”杂酱面压低声音说,“这样不行。”
陈律低低地嗤笑一声,没猜错的话这几位是逃兵。还是蠢到现在才想起要换装的逃兵。逃得出去才怪。
每年边境兵员不够向国内征兵时总有些被强制带来的年轻人。实在不想去的多半会想办法逃跑。
而,二个月前平成的气氛即开始紧张了,说是边境邻壤的狄戎大国积蓄十几年实力终于按捺不住要入侵我朝领土。这两个月已经有许多零星的附近军队开拔到边境。玄武大军是第一批开过的中原大军。大战几乎就是一触即发的架势,假如真的对上了又不知要民不聊生到何时。到时绝对是我朝建朝以来最严峻漫长的一场恶战。
陈律有时候想大概平城很快就会成为空城了,也正思虑着要往都城的方向搬迁。
眼下店里的几个士兵看起来都是相当年轻的,最大的也不应该超过二十岁,最小的也许十六左右,但是从面相来看都没有多少孩子才有的稚气了,脸颊也都是已经成形或者将要成形的棱角。也许其中有人已经成家了说不定。陈律这个二十三了还没有任何对象的老男人和他们比起来简直就是株老草。最近几年世道其实还算太平,民怨极少,可见也是当今天子治理有方。从这个即便是距一直不怀好意的邻国只有二天脚程的小城最近几年都已经没有什么骚乱纠纷甚至和邻国稀稀星星地有着些贸易的情况就可以知道,往我朝腹地而去的各大州际城镇必定更加风调雨顺歌舞升平。但是这不代表人就一定要长的比实际年龄稚嫩才算是反应了太平盛世嘛。
况且,陈律想,很快就不会有什么太平盛世了吧。
他们吃过面以后便走了。入夜之后陈律准备关门收店。平城的夜晚总是寂静无人的,偶尔会有泄出窗口的光亮,但是一定不会有人在街上瞎逛。理所当然地不会有夜市这种东西存在。或者说,正是因为没有夜市这种东西存在所以才会没有人在晚上时出门。我朝律法里暂时还没有解除宵禁这一条。本来皇帝已经在考虑了,但是可能很快就要打仗,估计又要被放下暂且不管了。
陈律伸伸懒腰就要关门,忽然间一个人猛冲进来撞到他身上,陈律一个趔趄往后摔了下去。待看清来人时,觉得份外眼熟,原来是白天时的清汤面,还一身的血迹。清汤面看都不看陈律一眼,爬起来就往后屋闯。陈律一把拉住他无名火起:“喂,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我拉你出去领赏吗?!”
就说他们逃不掉。军法严明,哪容得下兵员私自出逃。逃得掉也就算了,逃不出去被逮回军队下场只有当众处死以示惩戒。
清汤面被他吼得一震,将眼睛圆睁直愣愣地望着陈律,有着一丝愤怒与抗争。陈律眉头一皱,还没皱完呢面前的人身子一个瘫软就倒了下来。
陈律接住他,叹息一声,何必呢。
清汤面昏睡了两天,伤口发炎然后发烧。
桃红柳绿江边芦苇。依稀看见家里的母亲和那个温柔贤淑的陶桃。
陈律就看着他惨淡异常地撑着一口气,梦里说着些乱七八糟的自己没法听明白的话。莫名其妙地照顾了他两天。
大伤两处小伤十几处。陈律只能帮他做了基本的护理。抓了几服药。平城没有什么足够的药。
这几天再没有逃兵了。陈律做生意之余想起和清汤面一起的那几个人,估计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已经被军法处置了。这两天也没有了更多的大队人马。都城只调了一支大军过来,不知道和边境军能不能抵挡得住。陈律觉得自己应该是不需要关心这些的。小老百姓只要自己活得下去就好了。假如什么地方不能再供自己生存,那就离开那个地方。他们始终认为自己无法左右国家的决定和命运。
命运啊。陈律摊开自己的手掌看那上面的纹路,太阳光照过微微有些热度。此时面店的那块番布有气无力地摆动着,太阳斜照着半条街。越来越寂静了。
“陶桃。你不用等我。不用等我。”两天来陈律唯一能听清清汤面说的话就是这一句了。陈律将药灌进清汤面的嘴里时觉得真是好年轻的一个人。看得出来的稚气,而且知道没有经过离乱。那个叫陶桃的女子,要等这样一个人,等他回家。不知能不能等到。
桑青醒过来时,陈律正开着门要进屋给他送药汤和粥水。桑青逆着光努力地辨认门口的那个人,一阵头疼口干。
“水。”他本能的说话。
陈律听见他说话知道他醒过来了,坐到他床边说:“那就先喝粥吧。”桑青愣着看陈律的脸,忽然抬起手臂遮着眼睛,眼泪就汩汩流出。仰面静静地隐约有些呜咽。桑青觉得不太真实,又或者太过真实。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没有被抓回军队里,他也知道,梦里面江流他们死去的场景是真的了。他觉得心口痛。想起江流他们心口就痛。堵得人想要尖叫发狂。
陈律就看着他也没有说话。桑青很快就止住了自己的起伏,缓缓地放下手,眼睛没有看陈律:“谢谢你。”
“伤好了再说吧。”陈律说,“自己起得来么?”
桑青试着起身,但是浑身的伤口压得他不敢乱动,撑了半个身体就再也起不来了。陈律只好扶起他靠着床头,然后将粥碗端给桑青:“吃点东西,然后喝药。”
陈律不想给他解释什么自己救他的理由,这个时候不太想开口说话。他觉得应该是没有理由的。只是做了这么一件对自己来说不是那么有干系的事情。而且,若是要安慰一个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人,他无从安慰起。又而且,清汤面所做的事情,恶毒,或者实在一点来说,是自作自受吧。
很多时候陈律不想去判断它的对错。
桑青醒来之后身体恢复得并不快。陈律在桑青醒来的当天晚上知道了他的名字,于是不再叫自己擅自取的外号清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