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花》水云魅影

3、白梅花之一夕歌

　　南宫世家的后院里没什么人住，不过还是有不少守卫把守着，今晚倒是格外的安静，一个人也没有。冬季大寒，也没什么虫鸟的叫声，整个院子沉沉的，寂静得无比寂寞。
　　也不过两三天的时间，雪融化了□□，梅花该落的几乎也都落了，那日七姑娘临走时见的枯瘦枝头上酣眠的骨朵儿，却已是笑语盈盈。
　　他们并肩躺在梅树下面，也不管寒气是否会上了身。两个人枕着手臂，透过交错纷乱的树枝的缝隙，看着天。
　　月色像浸透了溪水的白玉一样，简直要淋湿了人的眼睛，天边的星子不规则地散在月周围，一点一点，燃起冰冷透明的火。
　　“我留给你的箫，你还带在身上吗？”
　　“嗯。”
　　“我给你吹支箫吧。”
　　“嗯。”
　　七姑娘起身，倚在一株有些年岁的梅树上，略略试了几个音，就开始吹奏了起来。
　　那是一支幽雅清越的曲子，旋律很舒缓安然，如世外流水般，一缕一缕地倾泻在他心头上，也响彻了这安然的梅林。忽然一阵风吹过，千片落花被卷起，在空中舞了几舞，然后落在了南宫清寒的脸上，还有的落在了七姑娘的发间。
　　一曲终了，他耳边的箫声好一会才散得无影迹。
　　“好不好听？”
　　“嗯。”
　　“这曲子呢，就叫白梅花，很多年都没有吹过了。”七姑娘抱着腿呢喃着说。
　　南宫清寒起身，接过七姑娘手中的箫，箫身凉得像水中浸没的月，被握在手里那么久，也没染上一点温度。
　　他将箫放在嘴边，便开始吹奏了起来，指法还有些生疏，不过断断续续地成曲了，渐入佳境。他吹的，是刚刚那一支《白梅花》。
　　七姑娘眯着眼睛细听，她知道南宫清寒爱箫，也善于吹箫，只是结识的两年来，两人一见面不是舞剑就是动嘴，竟错过了他这一手惊才绝艳的技艺。
　　等南宫清寒吹完了一曲，七姑娘拍了拍手，说：“比我吹得好。”
　　南宫清寒淡淡应道：“夸奖我收下了，七姑娘……”
　　“水云，喊我的名字吧，很多年没人喊过了。”说完，又翻身躺了下去。
　　“水云？”
　　“嗯？”
　　“其实，你的名字很好听。”
　　那边就有低低的笑声传来，有几分得意几分轻快，但在这影影绰绰的庭院里，竟不自觉悲凉了起来。
　　南宫清寒偏头看了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隐约有笑意挂在嘴角。南宫清寒也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的样子，七姑娘听着身边的人发出均匀的呼吸，一转身托着下巴，看着梅花在清冽的月色的晕染下，绽放得更加洁白。
　　她开始说话，声音低低的，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什么，她说：“其实，我以前不喜欢梅花的，可是他喜欢，他习惯流连的地方，大多都有这种花，府邸里更是种了一大片，他也爱吹箫，而且吹得很好。有一年梅花开的季节，我去找他，他不在，他的侍卫说他去了慈云寺，我一踏进去就看到了一院子的白梅花，然后听到了这支曲子。我喜欢听，他就在梅树下吹了一夜，也没人管我们。那时觉得，朝生暮死又怎样，听一夕曲唱一夕歌，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后来才知道这是他自己谱的曲，我就央求他教我这首曲子，他答应了。谁知道我学起剑术来游刃有余，偏偏对那些琴技画意一窍不通，他一遍一遍地教我……”说到这里，低笑了一声，接着说：“我一定是他教过的最笨的徒弟。我学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他吹得好，可是后来还是换成我给他吹《白梅花》。阿寒，说不定你以后会比他吹得更好，只是不知那时我还能不能听得到。”
　　“小时候，和娘一起在塞外，塞外的落日和星光都很漂亮，真想再看一眼。娘和我说她就是因为舍不得塞外的美景才不肯和回中原和爹团聚，那时我还信以为真了。后来在帝都我和他也说好要一起去看一看的，可从来都没看成过。他说要去看的时候，我忙着欣赏中原的美酒忙着练剑吹箫，百般推脱了下来。等到我想去的时候，我们却只能兵戎相见了。”
　　“我不恨他，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他背叛了我是为天下，他亲手刺了我心口一剑，刺得很准，也是为了保住我的性命，因为我的心其实是长在右边的，族里那么多人的惨死也不是他的错。这些我都明白，可明白有什么用呢，当我见了那么多和我的身体里相同的血从眼前流过时，我们却是怎么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再见就只是仇家只能相互伤害。我也刺过他一剑，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我和他谁更残忍，这种事，怎么也说不清吧。”
　　“我有个哥哥，叫云水，是我六哥。阿寒，你跟他很像呐，眼睛，嘴巴，连性子都像。平时冷冷的，高贵的好像谁都碰不了似的，我一逗他，他就会像你一样，可爱极了。我是不是太恶劣了？呵。”
　　“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是想下手杀你的。可看到你我改变主意了，现在我也庆幸我没有下手，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有一天我还能给谁吹这支曲子。”
　　然后便没了声音，又过了一会，七姑娘走过来，手上抱着一张白狐披风。她给南宫清寒盖上，压低了身子，轻声说：“后会有期，阿寒，。”
　　梅林之中一下子又静了。
　　南宫清寒起身抱着披风看着搁在上面的玉箫不言语，莫羽自林中深处走出，沉默了一下，问：“少主，要不要属下去暗中保护七姑娘？”
　　“算了。”南宫清寒望着遥远的夜色，说。
　　从此刻开始，南宫世家的大公子和那个爱喝酒爱占便宜爱笑爱闹的七姑娘的故事已成终局。苏水云的过往以及以后，他从来不在里面，也从来无意涉及。
　　是的，苏水云，她姓苏。从水云这个名字里他略猜出了几分，而后再动用点人脉稍微一查，大致都清晰了。苏水云，苏清的七女，母亲是外族女子，自幼生长在在塞外，身世鲜为人所知。而苏清正是七年前因昏庸而祸起萧墙以至被逼宫退位的晟帝的丞相，后来继位的新帝自然是冷云风，晟帝的三弟。
　　苏清本是惊采绝艳的一个人物，他若像大多数人一样择良木而栖，或者睁只眼闭只眼什么都不干明哲保身也好，只可惜，他偏偏有一双傲骨也有大部分文人都有的死忠情绪。鞠躬尽瘁为晟帝出谋划策，多次挫败了冷云风的计划，让冷云风大为恼火。
　　但谁都知道，忠臣碰上了扶不起的阿斗，往往没什么好下场。这位傲骨铮铮的老臣最终也被他一心辅佐的君王所背叛，而晟帝，为只为，换得日后的苟延残喘。苏清绝望之余，以死明志，自刎于堂前，不久，其九族被诛。
　　此后月余，新帝继位，大赦天下，万民齐呼英明。篡位，弑戮天下又如何，时至今日，江山万里锦绣繁华不灭，冷云风确实有帝王的才能帝王的魄力和帝王的权谋手段。现在京都之内，任谁都会大骂前帝的荒淫无道再称道他的英明，而谁还会记得当年有那么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的殒灭呢？
　　对或是错，没有绝对而言。只是，那些枉死的冤魂，又何其无辜呢？南宫忽然又想起，那些沾染了苏家人鲜血的刀剑，不知有多少正是出自南宫世家。
　　月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凉风吹过，捎带来浓浓的寒意，南宫清寒不禁裹紧了披风。
　　“在我面前，至始至终，你都是七姑娘，而不是苏水云，这一点，就算以后过了很多年，我也依然感激。你不在的话，我想我将要过很长一段冷清的日子了，还真是不习惯。”
　　有一点，他也知道，那就是，后会无期。

　　这天夜里，睡到一半，冷云墨忽然惊醒了。他随意披了件外衣，推开窗，发现下雪了。风也刮得不小，园子里的梅花被吹落了一片一片的。
　　过不久，有人急匆匆跑过来，脸上尽是惶恐的神色，声音也颤抖着：“王爷，九王爷醒了，可太医们说，说这是……”
　　“太医说什么？”冷云墨面上喜色一闪而过，问。
　　“说，说是回光返照，九王爷怕是撑不过今晚了。皇上差人请王爷过去一趟。”
　　冷云墨只觉那漫天飞的雪都变成了殷红殷红的一片。
　　他赶到冷云野的住处时，雪都铺了厚厚的一层了，冷云风也在，若有所思地看了冷云墨一眼，很快就把房间里外的人遣散了去。冷云野半躺在床上，神色清明，一见他来到，微微笑了，苍白的笑容映入昏黄的灯光上，看起来竟有几分解脱的释然。
　　“四哥。”
　　冷云墨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一时间无言。
　　“四哥，虽然她蒙着面纱，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和苏云水的眼睛太像了，那双眼睛，我一辈子都不敢忘记。”冷云野揪住丝绸被面，紧握的手骨节分明。
　　“云野，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想。”
　　“再不想，就没时间可想了，我的伤，我自己最清楚了。”低咳了一声，冷云野又道：“四哥，你见过苏云水吗？”
　　“一面之缘。”
　　还有句话冷云墨没有说出口，他见到苏云水时，那个面容精致还有点孩子气的少年，已沉眠不醒。干涸的血一大片或者是一滴滴地晕染在他的衣服上，面容却是出奇的干净。
　　苏家第六子苏云水，在七年前苏家遭诛杀的时候，带着两个不知是苏家还是下人的孩子逃离，被追捕至走投无路，亲手了断那两个孩子的性命，后死于乱刀之下。这件事，等到它几乎尘埃落定之后，冷云墨才知道。那时，他伤重昏迷了近月半，等醒来，天地俱变。
　　他已无从想象那时血流成河彼岸花开满人间炼狱的情景，后来，他走进苏家大院，那里荒草丛生，阴风阵阵，如声声不断的哀鸣在耳边头顶身侧盘旋，久久不肯散去。那以后，冷云墨向帝王呈递兵权，从此再不过问政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还是忽略了他的三哥作为帝王心狠手辣的程度。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后，最终连与那女子最后的一丝丝希望也断掉了。
　　冷云野淡淡说：“那时候，真的是太轻狂了，诛杀苏家全族，斩除大哥最后的左膀右臂，当时只觉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四哥，你是个温柔又淡泊的人，当真是为了天下为了苍生，才舍得下狠手。可我和三哥我们跟你都不一样，三哥骨子里就是帝王的狠厉，他爱权皇位，而我……”稍顿了顿，他接着说：“喜欢享受掌握人的生死高高在上的快意。看着他们因为恐惧而扭曲的神情，为了保住性命卑微的姿态。践踏着别人尊严与生命，只觉畅快至极，以为这样就掌握了人心掌握了生死大权。”
　　“如果没有苏云水那个人，我想，今天我也许会很不甘心。可是，如果没有他，我也可能永远都长不大。我手底可能有无数的亡魂，可到头来记着的人只有他和那两个孩子，欠他的命，经苏水云的手再还给他，这样也很公平。”
　　冷云野的气息渐渐不稳了起来，谁都看得出来，他已如将熄之灯，连那最重要的纠葛都没什么力气说了。
　　冷云墨命人燃上了檀香，檀香一缕一缕飘来，兜兜转转，萦绕徘徊，仿佛飘散了千年。
　　“听你这么说，四哥真是觉得欣慰。”
　　冷云野失去血色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却是苦笑：“四哥，说真的，我突然害怕了，害怕去了那个地方会见到大哥，见到苏相，还有苏云水。”
　　冷云墨抚摸着冷云野的头发的手一下子僵硬了。许久，他揽过他自小最疼爱的九弟的肩，低声说：“不会，四哥会一直保护你。”
　　你等着就好。
　　怀里的人就渐渐没了声气。
　　他暗暗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暗流，体贴地替幼弟盖上了被子，然后走了出去。
　　冷云风一直在外面坐着，风吹着雪斜飘进来，他的眉头上沾满了细小的水珠，还有小小的雪片。两人对视良久，最后冷云墨低低说了句：“三哥，保重。”
　　冷清的声音不多时就被清冷的风吹散在了飞雪的天地间。
　　快要走出院子时，他远远地回头看了冷云风一眼，恍然发觉，那不可一世的帝王一个人站在雪里的身影在浩大的天地间竟也是如此的孤寂。
　　这一局命运执子的生死棋，谁都没真正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