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深处》千裘

3、第三章

　　说得潇洒，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李木子还是忍不住打起退堂鼓来。
　　只要想到即将要见到很多年都没见过的同学，她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冲动，太冲动了，她恨自己像个傻子。
　　她无力地坐在衣柜前，看着衣柜里一水儿OL装，苦涩地撇撇嘴。她很少出门，自然也很少买衣服。
　　挑了半天，也只在衣柜的一角里找到一条买回来很久却从来没有穿过的白色紧身吊带裙。还是林轻语强行拉着她逛街买的。
　　不过似乎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地选择了。
　　她忐忑地换上。尽管是几年前买的，但吊带裙的腰身还是恰到好处地将木子玲珑有致的身材展露无遗。落落大方又不失妩媚。
　　木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尖尖的下巴，苍白的脸，被这雪白的颜色衬得反而有了些冷美人的意味。
　　以前的她称不上大美女，顶多算是可爱吧。毕竟始终被校服包裹着，很少有人能透过那笨拙的校服发现她真正的美。而现在，经历了岁月的沉淀，好像也不需要刻意地打扮和修饰，气质就由内而外地显露出来了。
　　当然，她不太想承认自己老了。
　　实在没什么好打扮的了，木子套了件西装外套就出门了。
　　初秋的H市昼夜温差很大，白天还骄阳似火呢，现在却是冷风阵阵。寒冷不断刺激着她的每个毛孔，她下意识紧握衣角，试图阻止冷风的入侵。只不过和肆虐的风比，像是在做无用功。
　　她有些后悔了，什么嘛，西装外套根本御不了寒！
　　木子站在冷风中打车，可她忽略了现在正是晚高峰时段，更何况还是周末前的晚高峰。
　　一辆辆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却没有一辆为她停留。
　　华灯初上，夜幕也降临了。风仿佛收到了信号一般更加猖狂，吹落了树叶，打在她身上。她的一头长发也在空中飞舞，变换着不同的姿态。
　　狼狈，真的太狼狈了，或许从决定参加开始就注定是个错误。看吧，现在连老天都在狠狠嘲笑她。
　　好不容易打到车了，她的心又开始没来由的紧张起来。或许就算自己装得再不在意，故作轻松，也终究不是真的。
　　她真的不在意吗？
　　李木子，你再逃避试试。
　　她决绝地拉开车门，高高地昂着头，睥睨一切，像个毅然决然赴死的战士。只不过目的地不是刑场，也不会有人为她的热血赞歌。
　　而关上车门的那一刹那，她的身边呼啸着闪过一辆黑色的车，从夜色中来，又融进了夜色里。
　　像从未出现过。

　　出租车一路奔驰，终于到了。
　　木子在酒店门口下了车。她抬头，LED招牌闪烁着，五彩斑斓地晃进她的眼，宛若一只骄傲的公鸡。到处都是金光闪闪，无不在告诉大家老板真的很有钱。但真的很土。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参加过的为数不多的应酬有几回被安排在这这儿。
　　她不喜欢这儿，倒不是因为滑稽的中欧混搭风，只是这里总让自己有种在应酬的感觉。那些利益熏侵的心让她不适。
　　但今晚又何尝不是一场应酬？只不过大家都戴着老同学的面具罢了。
　　“你到了吗？”林轻语的电话总是这么准时。
　　“在门口了。”
　　“快进来，大家都到的差不多了。”
　　挂断电话，木子深吸了一口气。她对自己说，加油。
　　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不知为何，原本嘈杂的包厢瞬间安静了。很多双眼睛盯着木子。面对他们，她像一个误入禁区的人。毕竟十年来从未相见，她才应该是那个不速之客。
　　空气仿佛凝固了，尴尬四处飘散，散落在包厢的每一个角落。
　　木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刚刚还因为下定决心而高高昂起的头也抬不起来了。
　　她不敢去看那一张张陌生的脸。
　　林轻语一把把她拉过来，带到座位上。
　　她很感激地冲她点点头。
　　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让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盘算着如何逃。她真的太久没接触新的人了。
　　“你是…李木子吗？”忽然有人问。
　　她下意识地闪躲，可又能逃到哪里去？她僵直地点点头，尴尬地扯着笑容。
　　苦笑冒充微笑。
　　“还真是你！”对方显然很惊喜。
　　“哎我说周安，见到美女也给我矜持一点儿好吗？”林轻语默默地替木子解围，还时不时用眼神示意她。
　　“是不是没认出来？”周安得意地扬扬脑袋，嘴角的笑容都藏不住，仿佛一个劲儿地在说，夸我吧夸我吧。
　　她看着这个热情的男人，却怎么也没法儿和印象里那个矮小又默默无闻的他联系在一起。他既没有好学生高高在上的通行证，也没有可以随时呼朋唤友的好人缘，几乎没有存在感。
　　但她发自内心地佩服他。做出改变很难，脱胎换骨也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他肯定付出了很多。做自己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她比谁都清楚。
　　“很好啊。”
　　“啊？”或许是没想到木子会这么直接地夸自己，他竟有些不好意思了。
　　“做自己很好。”她笑了，由心底发出的笑。
　　时间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明明只过了十年。
　　而他呢？会不会也有着让人不可思议的变化？有没有继续大胆地做自己？
　　她又想到了他。
　　“这么热闹啊？”包厢的门又被打开了。
　　熟悉的声音让木子猛然抬头。果然是黄菲，她的声音总是这样，穿透力极强。
　　他们的故事绕不开黄菲。
　　“老师您终于来了！可让小的们好等啊！”以前就总有人爱和黄菲“抬杠”，现在也依旧如此。
　　木子的脑海里自动浮现了他们那副贱兮兮的模样。哑然失笑。
　　“行了行了，就你嘴贫。大家都到了吗？”黄菲佯怒，却笑得灿烂。她应该很高兴。
　　忽然有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过去。黄菲生气地维持着秩序，可课堂依旧吵闹得像菜市场，蝉鸣都逊色。罪魁祸首洋洋得意，就好像现在这样。
　　只不过，这样才叫人怀念。
　　黄菲说笑着，忽然看向木子。
　　虽然只是一扫而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木子觉得黄菲看向自己的那一刻，笑容好像更灿烂了一些。
　　黄菲没有说，也没有问，但一切又好像尽在不言中。
　　她忽然有点心虚。
　　菜很快就上桌了，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但不管桌子再大，菜再多，酒桌上的人好像也只会夹自己面前的那两盘菜。仿佛约定俗成。
　　木子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两盘菜，一盘蚝油生菜，一盘莴笋炒肉，难以动筷。好不容易夹了一块肉，莴笋自带的青草大地的味道让她几乎嚼都没嚼就全部吞了下去。
　　怎么会这么刚好，都是她不爱吃的。
　　可能真的没有人是来这里吃饭的吧？
　　大家仍然热络地聊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虽然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互相吹捧，但她还是打心底里羡慕。
　　如果重来，我是不是也会这样？
　　终于，大家酒足饭饱，聚会应该也接近尾声了吧？
　　木子正盘算着如何离开。忽然有人提议：“待会大家吃完直接上楼哈，包厢已经定好了，516。”
　　木子本来舒展的眉头忽然皱起，迷惑地看向林轻语，满脸疑问。
　　林轻语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她，只能凑到她的身边低声解释：“哎对不起对不起，我忘告诉你了。聚会有两趴，他们想唱歌，就在楼上的KTV。”
　　“反正包厢这么黑，你坐在角落里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就这一次，拜托拜托！”趁木子还没说话，她赶紧补充。
　　似乎很合理，又让人不容拒绝。
　　“就这一次。”木子无奈。
　　她忽然看到林轻语狡黠地笑了。一闪而过，来不及捉住。
　　没有吧？兴许是自己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