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深处》千裘

2、第二章

　　李木子看到了他。
　　头发蓬蓬的，很高，很挺拔，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校服。微风浮动，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美得像一幅画。
　　他还是那样，冷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而看到她，他双眸微动，那和海岸线一样平整的嘴角才向上扬了扬。很怪，反而徒增了一丝诡异的感觉。但她懂，这是属于心照不宣的默契。
　　路上的人不多，无非是守着冒着热气儿的早餐摊的小贩，把马路扫出沙沙声的环卫工人，还有像他们一样走在上学路上的学生。大家都很忙碌，倒也为这安静的清晨装点出了另一番风景。
　　他们一起向学校走去。李木子走在他的前面，回过头和他说话。虽然经常是她单方面叽里呱啦输出一大堆，但他也静静地聆听着，照单全收。她觉得这样的相处其实也不错，说到好玩儿的地方他也会笑，露出浅浅的梨涡。说到让自己不高兴的事情时，他也会旁观者清地提点自己。反正他还挺认真的呢。
　　初春的清晨还是有些凉，可阳光却很好。李木子看着阳光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毛茸茸的金边恰到好处地收敛了他的锋芒。说到底，他还是十七岁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曾经有人问过，一天中最喜欢什么时候？她不知道，甚至也想不出答案。但她现在可以回答了，清晨，初春的清晨，和他一起的清晨。
　　这段路很长很长，但无论再远，他们都能到达。
　　然而，终究是一场梦。
　　木子睁开眼，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只闻到很浓重的消毒水味儿。
　　她怎么到医院来了？
　　头依旧很疼，仿佛天地都在旋转，有点恶心想吐。她艰难地想坐起来，却浑身都使不上劲儿，试了好多次都还是不行。
　　她呆呆地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却又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他，回想起那个初春的清晨。一切都这么美好，却只是一场梦。
　　泪水无声滑落，沾湿了枕头，打在心里。
　　为什么只是一场梦？
　　现在的你，又在哪里？
　　木子痛苦地闭上眼，过往画面却仍旧挥之不去。
　　“木子你醒啦？”
　　平时上班大家都是叫彼此的英文名的，很少会有人直呼她的大名。木子闻声看去，竟然是总监。
　　“Zoe，你怎么来了？”
　　她刚想坐起来，却被Zoe阻止了。
　　“你是病人，You’re the first, OK?”
　　“你真是吓死我了，怎么突然在公司晕倒了！是不是最近工作太辛苦了？”
　　“对不起，Zoe，我耽误工作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真的。”
　　她有些心虚，也深知自己这次晕倒和工作几乎不相干，只能打马虎眼儿糊弄过去。
　　“NONONO，亲爱的，你不要道歉。工作你完成得很出色。”
　　Zoe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上司，这也是公司内部关系简单，和谐的原因。她向来都很好说话，除了对工作严格，要求甚高，在其他方面都一概实行free政策。
　　“最近的工作任务确实比较重啊，我check了一下你的项目，都完成得差不多了。不然我给你一周的假的时间你好好调整调整。”
　　木子刚想拒绝，却被Zoe抢先，“别拒绝，it\'s order. 好好放松放松。See you next week.”
　　对于她这种几乎从不缺勤，从不请假，也很少休假的员工，有几个上司不爱呢？更何况这五天和她加班的时间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还不如工作，她无奈。
　　其实也不是因为她平时太爱工作了，只是因为平时很少出门，连周末都不知道去哪儿，这一周时间又该如何消磨？
　　算了，怎么还还会有人嫌假期多？别人感恩戴德都求不来，自己在纠结什么啊？不是奇葩就是脑子进水了。
　　不过，我的确是个奇葩，她想。
　　她看向窗外，尽管被窗帘遮掩着，但深秋的阳光依旧明媚，不留痕迹地从边角露出，充满生命力。
　　为什么要医院的灯光不能换成橘黄色的？惨白的灯光没有一点儿生气，只会让人觉得离天堂更近了一步。可医院明明是和死神对抗的地方啊。
　　惨白的灯光在她的眼前不停变换着形状，随着天地旋转。木子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似乎又看到了他，一闪而过。
　　尽管看得不真切只是个侧脸，却比以往更挺拔，更昂扬。而曾经的那一股充满少年气的桀骜被打磨得恰到好处，不再那么锋利，却仍然淡漠。
　　来去匆匆带起他的衣角。似乎白大褂比白衬衫更适合他，穿在身上颇有一种严肃活泼的感觉。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唯一不变的是，在人群中他也依旧耀眼。
　　是梦吧。
　　木子忍不住笑了，仿佛开了上帝视角。她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仍是刚刚的医院。
　　奇怪，什么时候梦中也会出现当下的场景，以及没见过的他？或许是思念病入膏肓，看谁像他吧？
　　混沌再次袭来。
　　木子醒来时，阳光已经散去，只剩凄厉的灯光四散在各个角落，晃在她的脸上。
　　大梦初醒过后是失意又怅然的。她很想努力地抓住什么，却总沦为一场空。就像回忆的美好，就像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愿醒来。就这样远远地做个观众，也总比现在强得多。只是梦醒人散，是亘古无解的难题。她忽然理解了李煜当年写下“琼窗梦醒留残日，当年得恨何长”的心情了，她又何尝不是呢？
　　他都想不明白，更何况自己。
　　算了吧。
　　离开医院后，木子回了趟公司。
　　一天未看的手机自然是响个不停，微信消息迅速占领了整个屏幕。
　　还有十几通未接来电，来自林轻语。
　　她回拨，“喂，是我。”
　　“姑奶奶，你可算是给我回电话了。你刚上哪儿去了，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啊！刚刚去了趟医院，走得急没带手机。”
　　“怎么了？”
　　“医院？你知道了？”林轻语的语气忽然软了下去，透露着一股心虚。
　　“什么啊？”木子被她的话绕得一头雾水。
　　“就是…啊，就是我刚刚听说，呃，嗯…”林轻语支支吾吾地打着马虎眼儿，像在隐瞒着什么，完全没有了刚刚的火急火燎。
　　“刚刚身体不舒服去看看而已。”。她总是这样，不知道到底是她善解人意，还是其他人的事情她根本没兴趣听。
　　“所以你这么急地找我到底什么事儿？”
　　“时间订下来了，就这周五。”木子清楚地听到林轻语在电话那头“唉”了一声，似乎隔着手机都能看到她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的样子。
　　“什么时间？”虽然休息了一整天，但木子的脑子还是有点儿不清醒。
　　“我去，你就不记得了？我早上才和你说的啊！”听得出电话那头的无奈。
　　“哦，你说同学聚会啊？”
　　“对，你后来没回，我就当你答应了。”
　　木子没有说话，任由思绪放空，飘了很远很远，飘到那个夏天，飘向那个初见的他。
　　她不想再纠结去还是不去的问题。她很清醒地知道，只需一个肯定的答案就能轻松击溃她的所有防线。无论后果是什么。
　　李木子，洒脱点儿吧，你不能总做只缩头乌龟。
　　“我去。”
　　“但我可告诉你…”
　　切断电话，一切轻松。林轻语后来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但既然下定了决心，就不该再有任何的畏惧。
　　去吧，像第一次走向他那样勇敢无畏，像曾经的你那样张扬洒脱。
　　又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