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深处》千裘

4、第四章

　　包厢里真的很暗，这是木子的第一感受。
　　她摸索着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和点歌台隔着一整个包厢。爱热闹的人都爱坐在点歌台附近。
　　包厢很大，能装下他们所有人。很多人都在热闹那边，她这边人始终寥寥。
　　木子看了看身边的林轻语，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过去坐吧。”
　　“我还是陪着你吧。”
　　“去吧。你在这边别人还是会注意到我。”
　　林轻语本不该坐在这边，她知道的。
　　林轻语思考了一会儿，没有拒绝，而是愧疚又感激地冲她点点头，转身便奔向沈牧。
　　木子温和地笑了。
　　女人啊，明明刚刚还一副舍不得她的样子呢。
　　似乎在KTV里大家才更自在。一首歌接着一首歌地点着，也不管唱得好不好听，颇有种要嗨到天亮的气势。
　　只是苦了像她这样认真听歌的人了。
　　忽然，吵闹的劲歌热曲切掉，熟悉的旋律响起。
　　刚刚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只是嘴角却总是不自觉地往下拉扯。
　　是陈奕迅的《Lonely Christmas》。
　　过往画面毫无征兆地在木子眼前闪过。
　　她记得第一次听这首歌是在一个飘雪的平安夜。
　　也记得，那天的他，披着星光，踩着白雪，被夜色包裹，缓缓向她走来。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却始终眼神温柔。
　　夜色温柔，所以你也温柔了几分对吗？她甜蜜地想。
　　他用蹩脚的粤语唱着这首歌，这首曲调悲伤的歌。
　　他告诉她，这是陈奕迅的《Lonely Christmas》。
　　她点点头，尽管听不太懂歌词的意思，尽管旋律忧伤，尽管这首歌叫Lonely Christmas。
　　但她的圣诞节才不孤单。
　　回忆总是这么美好，才叫人怀念。
　　只是，她再也没听过这首歌，也没过过圣诞节。
　　男声深情地演绎着这首歌，像说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Merry Merry Christmas
　　Lonely Lonely Christmas
　　人浪中想真心告白
　　但你只想听听笑话
　　Lonely Lonely Christmas
　　Merry Merry Christmas
　　明日灯饰必须拆下
　　换到欢呼声不过一刹

　　粤语流利，比他说得好多了。
　　木子笑着回忆，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可眼角悄悄滑过的泪珠却无情地揭穿她。
　　她本能地想逃离。还好这里很黑，还好这里没人在乎她。
　　包厢的门突然被打开，木子的心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没来由地期待又害怕着什么。
　　一个满是风情的女人走了进来。头发慵懒地散落在肩上，身段袅袅，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昏暗的灯光让人看不清她的脸，但眼神明亮，即使在黑暗中都能窥探一二。美的不可方物。
　　伴奏仍在播放着，而献唱的人似乎已经呆住了，把Christmas拉得很长很长。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貌美的女子刚说完，身后就走进来了一个器宇轩昂的男人。
　　一对璧人。这是木子唯一想得到能形容他们的词。
　　原来电视剧不是骗人的，有些人出场就是会自带光环。
　　“你该不会是…黎诺吧？”有人试探地问，似乎怕惊扰了眼前的美梦。
　　她笑着点点头，如夏夜的风，吹进每个人的心里。
　　木子讶然，把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她比对着，一样柔软的长发，一样明亮的眼睛，一样美好的笑容。厚重的校服总能把美貌藏起来，但对黎诺却不会。
　　仔细想想，这惊艳的出场好像也是意料之中。除非她毁容。
　　木子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还好没人在乎。
　　“好久不见，我是段凌。”男人开口，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段总？您怎么有时间大驾光临啊！”
　　看吧，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复杂又危险。总有人不遗余力地讨好上级，不论是谁。
　　她曾经听林轻语说过段凌现在是AT大中华区的第一把手，响当当的金融大鳄。现在看来，的确气度不凡。
　　“那你们俩……”有人欲言又止。
　　段凌扬了扬下巴，答案是肯定的。
　　也是出乎意料的，“我去！这么劲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这十年里，有多少人会彼此生疏？又有多少人会彼此走散？朋友都尚且如此，何况恋人。
　　能在一起，是奇迹吧？
　　“老师，你看他们！”
　　黄菲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似乎对于这一天早有预料。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速速招来！”
　　无论过去多久，大家似乎都只对美好的爱情故事感兴趣，不刨根问底誓不罢休。而彼此相忘于江湖的故事呢？只配留在心里，无人问津，被时光掩埋。
　　好奇的声音在包厢蔓延，所有人都围在他们的身边一探究竟。
　　只有原唱在唱歌。
　　黎诺和段凌耐心地讲述着他们的故事，说到快乐的地方会眉飞色舞，说到会脸红心跳，说到难过的地方也会黯然神伤。还好，都过去了。
　　为什么只有赢家才有说故事的权利呢？无论过程如何，坎坷亦或是跌跌撞撞，只要结果是好的，往事就能一笔勾销。反正，最终还是赢家。
　　木子始终坐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像个局外人。虽然人多嘴杂，但只要紧紧握着的手不松开，幸福就会永远在他们脸上洋溢着。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儿羡慕。

　　也不知过了多久，“酒足饭饱”的人群终于散去。又有人重新拿起了话筒继续了未完待续的演唱。
　　其实…好像只听原唱也还行哈。
　　余光瞥见有人坐到了自己的身边，遮住了一部分光线，木子僵直身子却没往旁边看。
　　芳香沁人心脾，久久萦绕。
　　“啊，终于能脱身了。”
　　没有开场白，也没有寒暄。清甜的声音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还真是有点儿难以置信。明明刚刚还那么笑语盈盈呢。
　　真是甜蜜的负担，你就装吧！
　　不过，她没有接黎诺的话茬儿。
　　“你怎么不问我？”
　　有什么可好奇的，过程反正就是这样，结局大家不也都看见了？况且你们刚刚那一番倾情讲述，加上大家七嘴八舌，很难听不到啊。
　　“我最希望你问我。”黎诺忽然十二分郑重地补充。
　　“好啊，那你说。”木子笑着看向她。
　　“对不起，木子。”黎诺忽然低下头。
　　说故事就说故事，这是在干什么？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声泪俱下，悔恨藏不住。
　　这又是在干什么？木子咋舌。
　　“如果当年……”
　　“都过去了。”黎诺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残忍地打断。她不是生气，只是不想再提当年。
　　就让往事一笔勾销好不好？
　　就让那些无关痛痒的小事都滚一边去好不好？
　　假装洒脱。
　　“我说，都过去了，你也不必再说了。”木子笑得明媚又灿烂。
　　我要如何告诉你，我只是害怕回忆？你会懂我的吧？
　　黎诺欲言又止。
　　五彩斑斓的灯光照射在她们的身上，忽明忽暗，让她们读不懂彼此的表情。
　　突然的沉默和这热闹的包厢格格不入。
　　半晌，黎诺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她，“上面是我的电话。我先过去了。”
　　木子看着名片看得出神，手指不断摩挲着上面的字母，AT。
　　究竟是命中注定，还是事在人为？
　　她郑重地将名片塞进包的夹层里。包厢的灯光再次暗下去。可同时，门又毫无征兆地再次被打开。
　　看了看表，时间也不早了。已经听了这么一个甜蜜又浪漫的故事了，今天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对着热闹的那边解释了一番，她起身向门口走去。
　　灯光忽然又暗了下去。而门，又毫无征兆地被打开了。
　　一阵眩晕涌上，木子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震惊，慌张，不知所措，好多种情绪拧在一起，却顺着脸颊流下。她攥紧了手里的包。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一个修长又挺拔的人。
　　只有她看得清。真的是他。
　　他微笑着走进灯光里，从容地道歉，说明原因。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冷静又淡漠，仿佛什么都与他无关。但气质里又多了一层岁月的沉稳。
　　什么手术，什么堵车，她统统都听不见。全世界都安静，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强而有力，敲打着她所有思绪。
　　他的眼神始终停留在她身上，淡淡的，好像没什么情绪。
　　却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我不是没想过重逢的可能，只是我忽略了一点，你会怎么看我？
　　算了吧。
　　木子夺门而出，消失在这片昏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