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红绡》大弦嘈嘈

5、『五』鸾凤和鸣 九重宫阙之

　　“接下来的日子我总有些魂不守舍。总管见我脸色不好，大发慈悲放我几天假。我这边一闲下来，那边却忙活开了。一打听，才知道曲漾的生日快要临近。我又魂不守舍起来。
　　溽暑已完全褪去，秋日的夜，凉风习习。
　　那天，曲漾在龙翔殿摆下九九八十一桌生日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万点烛火映得黑夜如同白昼。我携了一面古琴，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仍忍不住伸着脖子遥望琉璃台阶的最高处。他今日龙袍金冠，格外潇洒。
　　几番繁琐的皇族典礼之后，满堂宾客便一哄而上，齐齐敬酒。这宾客多且杂，有江湖人士，有达官贵人，更有豪门富商。一炷香的功夫，两壶便酒下了肚。他却毫无醉意。目光依旧淡然，思维依旧清晰，谈吐依旧张弛有度，不温不火。
　　这其间，有人奉上奇珍异兽，有人呈上古董花瓶，有人用八抬大轿献上美女宫娥。曲漾仅扫了一眼便撂在一旁，嘴上赞叹连连，眼中却看不到笑意。
　　直到月上中天，宾客方陆续告辞，宫女小厮奔走忙碌，收拾残羹剩饭。曲漾放下酒杯，屏退一干太监，迈下高高的台阶，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收了琴就要跑，他却一把抓住我：‘碎樟，你还要躲我么？’
　　——不是‘朕’，而是‘我’。
　　我心中一下子五味参杂起来，只道他是醉了。
　　记得那一夜，月色姣好，脚下的青砖镀了一层银花。曲漾伸出修长的手指，拨弄我额上被风吹乱的刘海：‘碎樟，你是上天赐给我的，你说我会放过你吗？你尽可以逃……但无论你在哪儿，我也会把你牢牢抓住……’
　　他缓缓靠近，在我耳边吹气：‘樟儿，你可愿弹首曲子给我听？’
　　我着了魔一般，跪坐下来，将琴置于膝上，十指弄弦。他竟从怀中取出一杆紫玉笛，凑于唇边。一人一笛，浸着月夜的清辉与光华，好似谪仙。”

　　碎樟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她仰起优美的脖颈，遥望天边喷薄欲出的斜阳。
　　她眼中划过万般柔情，清清嗓子，迎风浅唱：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曲唱毕，余音袅袅，挥之不去。

　　许久之后，碎樟方开口续道：
　　“他的笛音如山涧清泉，我的琴声似空谷莺啼，合奏起来竟天衣无缝。那一曲《子衿》，如同缠绵的藤蔓，牵扯出一连串的浮光掠影。
　　这是我第一次唱歌给男人听。你说，我这般痴傻，他听得懂我的琴么？他听得懂我的满腔情思么？他听得懂我那一颗少女的七窍玲珑心么？我仰起脸，用尽全身力气直视他的眼。
　　他的眼瞳像一颗上好的玛瑙珠子，星芒点点，光华无限。他仔细地打量我，目光渐渐迷离，猛地将我按入怀中。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心头，翻腾着舔舐着我的心。我倚在他的肩膀上，鼻口之间全是他身上的酒香，眼泪悄然滑落。
　　只听他在耳畔低语：‘碎樟，在你之前，有许多女人弹琴给我听。那些净弹歌功颂德的，为的是讨好我；那些故意弹断几根弦的，为的是得我垂怜；那些弹得纷繁华丽的，也不过是搏我一笑……你呢？碎樟，你想要什么？’
　　‘我不过是个痴女子罢了。’我答。
　　他开怀大笑，手上一用力，将我打横抱起。我登时惊叫起来，他却笑得更欢。我紧紧地攥着他胸前的金丝襟，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曲漾的名字，不由意乱情迷。
　　九重宫阙之中，那一夜缠绵，是他点亮了我，还是我温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