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红绡》大弦嘈嘈

3、『三』熯天炽地 这三日来，

　　“从那以后，我就在宫中一处偏僻的佛堂里暂住下来。这地方不错，屋前有个小池塘，四周种满了湘妃竹，阳光几乎透不进来。
　　宫中的日子，不若千珀山上的忙碌，我闲暇时，便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常常靠在窗边，脑中浮萍般地闪现出他棱角分明的脸。我忍不住向送餐的宫女打听皇上的姓名，她吓了一跳，怕触了名讳。我央了她几次，她才终于用手蘸水写给我。
　　曲漾。
　　他叫曲漾，竟是个像春风般温和的名字。
　　我在宫中呆足了三天，宫女对我的态度渐渐跋扈起来。瞅这形势，我是不得不离去了。
　　离开前的那个晚上，我点了支红烛，对着窗棂念着他的名字，眼眶竟有些湿润。正暗自笑自己蠢，忽觉竹林之外灯火通明，马嘶之声不绝于耳。
　　只听有人高呼：‘抓刺客！抓刺客！皇上被劫走了！’
　　我不由怔住。只这一愣神的功夫，眼前唰的掠过一个黑影。那人一身黑色劲装，手执七尺银刃，浑身杀气，背上还背着个满是鲜血的人——是曲漾！那黑衣人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径直走到墙角，将曲漾往旁边一扔，自顾自地包扎伤口去了。
　　这三日来，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和曲漾再次相遇的光景。
　　或许是在御花园，他无意中看到了我，我朝他一笑便擦肩而过。或许他那时已经双鬓花白，我伏在他脚下，偷觑一眼龙颜。或许他会记得我，或许我已将他淡忘。
　　然而，当我看着浑身染血的他，心跳仍漏跳了一拍。他依旧波澜不惊，目光扫过佛堂，又锁定在我身上。纵然我是妖，我再淡泊、再胆小，也无法忽视他目光中求生的欲望。
　　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快步走到佛像前。那刺客没料到我一介弱女子竟敢造次，剑还未出鞘，我便猛地抄起佛案上供奉的两碗香油，挥袖泼洒。
　　一碗浇遍佛堂，此欲乱其心；一碗泼向刺客，此欲断其命！未等他反应过来，我又将桌上的红烛往地上一拂，哧！霎时间，火焰像无数条赤纹巨蟒，将整个佛堂灼烧成一片火海！
　　火势很猛，我和曲漾身上都着了火，呛得直咳嗽。那刺客被我浇透了油，更不必说，早已烧成了个火人，满地打滚，嗷嗷直叫：‘你这疯女人！你、你不怕烧死这狗皇帝吗！’我一咬牙，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躬身背起曲漾，破窗而出，扑通一声落入窗外的池塘中，掀起一片水花。
　　那时还是夏末，池水算不上刺骨。我水性不好，呛了好几口水。有太监侍卫匆匆赶来救火，见皇帝在此，不由黑压压地跪成一片，高呼‘护驾来迟，皇上恕罪’。
　　夜风飒飒，火光熊熊，哭声喊声，连成一片。我不由有些头疼，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栽倒在池塘里。一只手突然横过来，将我拉上岸去。
　　我转脸一看，却是曲漾。
　　他早已上了岸，身上还披着宫女递上来的裘皮披风，一双眼泛着流水一般的清光，在黑夜里显得分外逼人。我的模样可就窘迫极了，长发滴着水，衣服也全贴在皮肤上，腰身一览无余。
　　‘你倒是大手笔，烧了朕一个佛堂。’他淡然道。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拿眼瞪他。他极轻地一笑，解下肩上披风，盖在我身上，语调悠长：‘罢了，明早你去御书房当差，工钱便扣下来抵债。’
　　午夜的风微凉，吹得我几欲掉泪。我垂下头，低声谢恩。
　　在这条只属于碎樟和曲漾的路上，我匆匆迈出了第一步。可我到现在仍没有想清，这条路，是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