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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口耳之间 还剩下半截 ...

  •   回家路上,零落在走道上的几杆路灯,布满了斑驳的锈迹,从前徐声走这条路,偶尔会看到数个毛孩子拿石头对着杆一笔一划,比谁留下的印记更深,如今再走一遍,孩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迎面出现了一家卷烟店,大遮阳蓬下的小白狗跟另一只小黄吠叫个不停,打得正激烈。
      老太太手里握着一口盛满饭的碗,坐在老式藤椅上,不时给活蹦乱跳的两只小狗丢口扣肉,一边的丈夫在炒菜,飘散而来的饭菜香撩动了味腺,李子跟在徐声身后,盯着他书包上挂的晴天娃娃看,好不突然地咽了口口水。
      “晚上吃什么?”李子上前拉了拉徐声的衣袖。
      “去,把它带回来。”徐声说。
      邻居章奶奶一个人住,她身边没人,屋里头上下只有一条狗,平日就靠丈夫生前留下的一家店面维系生活。她腿脚不便,又不舍得拿绳子拴,限制它的狗生自由。每次小白乱跑,找都得他费劲,大晚上徐声不睡觉亮着手电筒各家各户的跑,就怕老人家丢了念想。小白是她唯一的家人。
      李子点点头,小跑过去。
      徐声站在原地,有多次望着遥远的天边出神,风吹动他额前的发,扑面的凉像被浇了一身水。像灰尘,或细小的风沙、颗粒,一部分积厚的东西粘附在他身上,牢得很,如何都挥甩不开。
      “哎……”徐声甩了甩头,叹道。
      然而没注意,退后的几步,脚踩到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徐声差点滑倒,转眼对上李子看他的视线。
      徐声随即摘下眼镜,冲不远处的人傻笑。
      “垂涎的样子真像一条狗。”李子过了一会儿才跑来,脚后跟着蹦跶的小白。
      “狗还有肉吃。”
      徐声有感而发,脚边的小白狗倒事不关己,瞪着圆溜溜的眼,毛茸茸的短腿时而走两步摔一步。
      “你也有。”
      李子站住脚,徐声走几步后注意到,也停下了,“什么?”
      她摊直了手臂,从袖子里掉出一包烟,是徐声常抽的一个便宜牌子。
      徐声迟钝了几秒,在被吸引过来的小白舔上几口前,象征性地朝李子‘汪’了两声。他顷下身,捡起掉落的烟,眼里直放光,神情比中了彩票还要兴奋,连门前笑露出的两颗虎牙好像都在欢舞。
      李子愣住了。
      她盯着徐声看,一直盯着,看他笑得直哈气,拆包装的手都在抖。
      一条路说长不长,每次经过时,都能观察到很多东西。
      再比如,周边盖的几座老房子已经空了,被岁月覆上暗沉,有的砖瓦碎了,叠堆在积得一般高的杂草堆上。似破皮受伤的,摇摇欲坠,下一秒要凹陷到地泥里。
      四处静谧,静得好比与世隔绝了。
      衬得靛蓝色的天蒙上了一面单薄的雾罩,轻微的动静,都被揭然放大。包括心底虚吼的几声呐喊。
      天灰灰的,随行的几盏灯不亮,烟雾缭绕下,少年的轮廓有些模糊。
      点燃的烟夹在徐声的指间,李子看他吸了吐,吐了吸,那些烟雾漂浮在空中,停留了短暂几秒,就消散不见了。
      残存的味道余留在附近,李子闻了,觉得很呛。
      还剩下半截烟,徐声抖了抖火星子,问她,“漂亮不?”
      李子皱着眉,不太明显,“肚子饿,我想吃饭。”
      “送给你的烟花,不漂亮吗?”徐声扔掉剩余的烟,斜着嘴吐了口浊气,突然又问,“你为什么不像女生?”
      “什么,为什么?”
      “不会惊喜吗?你没有这种表情。”
      李子不解,徐声更不解。
      李子安静了几秒,摇了摇头。
      “走啦。”徐声颠颠书包,没去在意什么,吸过一条烟后,走路也变得轻盈起来,没有察觉身旁的动静。
      同行的脚步由慢了半拍,渐渐落到他身后。
      少女思绪滞空,缓和的一刹又加紧接上步伐,怕漏了什么。某个时刻掺杂甚轻的心意,蕴藏在抚过脸颊的风里,从未动摇。
      如果一直可以,这么走下去。

      美梦的幻象维系不久,很快被现实撕裂,快得不容许多出一秒钟的遐想。
      徐声感到不对劲,接连几阵激烈的踹门声传来,混着尖锐的辱骂声,清晰透过耳膜,一次比一次强烈,震得他心头砰砰跳。
      李子不曾意识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在此时,手掌已经被一股温热给收紧了。
      “我想蹲这儿抽根烟,你先把小白送回去吧,章奶奶家还有饭的话,上她那蹭一顿,省得我再烧了。”徐声说。
      “你怎么了?”李子问,把徐声收回的手重新抓回了掌心里。
      徐声难逃少女关切的眼神,李子掰开他的手指,与他相扣,黏腻的汗渍贴合在手掌内,早已变得湿冷。
      “没什么,突然有点累了。”徐声轻说,眼底的不安暴露彻底。
      当下所站的距离,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身形肥膘的男人站在家门口。
      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动静明显十分,男人循声背过身,环着四面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榆树后方。
      “已经抽过了。”李子执着道。
      后悔一下子撑饱了肚子。
      没了续命的本钱,离开尼古丁,他就好像失去了生命的一部分,李子心软,嘴上勒令徐声早点戒烟,还偏要溜缝子去心疼他。
      “快去。”徐声不容拒绝的语气,实则内心早已抖落一地慌乱,他不明示,只期望李子早点看破他流露的急切。
      “不行……”
      “李子!”
      “徐声,我想吃你做的饭。”李子说。
      “这点甜头都不给我,我他妈真是给你当爹的命!滚啊——”徐声甩开她的手,像一个被戳中红键的定时炸弹,提前爆炸了。
      李子呆在原地,久久地愣住了。
      脸色一点一点渐白,一颦一簇的变化映在少年眼中,徐声泛光的黑眸不断抖动,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停顿的旁白外兀自插入一道凶狠的烟嗓——
      “给老子滚出来!”
      “死小子,这回你还想得出什么招儿!”胖男人骂骂咧咧,三两大步,颠着啤酒肚阻去了两人的去路。
      徐声咬牙,眼里仍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子发蒙的脑袋一片空白,直到手心的温度再次传了过来,她愕然抬头,视线内跳进一张男人凶悍的面孔。
      “你躲什么?”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再把钱拖下去,我就把她卖了还债!”胖男人气势汹汹,凑上前,直指徐声身后。
      李子什么也看不见。
      徐声站得稳当,像一株顽强屹立的树。
      在他耳垂后印有一点明显的黑痣,徐声告诉她,那是胎记,从很小的时候留下来,方便孩子丢失了辨识用的。李子看着,陷入放空的几秒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蹙起眉头,总有一种他随时都要倒下的错觉。
      回到从前,一览无余的全部,尽数是空无依傍的单薄身影。
      从始至终,将自己铸成她坚定的城墙,不过是少年一面并不宽大的肩膀,撑起了李子整个世界。
      “我现在还拿不出钱。”
      “……徐声!”李子一个激灵,急急推开他,“他跟你开玩笑的,再宽限几天!很快就可以还了,我保证!这个月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不是说隔一段时间……”
      “你拿什么保证!”
      话音被仓皇截断,李子还没反应发生了什么,眼前袭过一个黑影,手腕便被人生猛地拽了过去,折断般的疼痛,击得她颤栗。
      李子的声音死死卡在喉间,任男人的劲道多大,她有多痛,怎么都发不出来。
      “没钱?你说没就没?”
      “来回跑了三两趟,带一屁股空气回去!你也知道?真他妈把老子的时间当摆设?”胖男人恨道,再不容一丝商量的口吻,“不跟你扯这么多,滚开!今儿个我必须带她回去交差!”
      被掌箍的李子犹如一个提线木偶,挣扎中,她看到徐声的脸色变了,心一瞬间跟着骤痛起来。
      徐声抽出手机,连贯的动作已经不协调,“我现在就报警,你信不信?你敢带她走一步,警车马上就会开到这里!”
      胖男人嗤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威胁到我了吗?”
      “警察办事没个准头,那婊子掏尽家底逃了十几年,十几年杳无音信,只怕到头来没逃过你一通电话……”
      “我问你,你怕不怕?”
      每一句话,仿佛都是计量好的。
      “徐声……”
      恍惚中,传来李子低落的呼唤,掺和了几丝难以言喻的哭腔。
      “妈的!”徐声硬声一骂,抬脚直往男人身上踹去。
      视野是盲的,伸过的手才刚送出一半,还没来得及牢牢抓住什么。脚底陷进软泥中,一个打滑摔出了巨响,借力的作用将自己撂倒后,竟可笑的爬不起来了。
      “——还敢动手,你他妈的!”
      男人脚上的漆皮鞋沾染上大片泥污,不再崭亮,一通将怒火重重踩在脚下。
      一只任人宰割的雏鸟,毫无还手之力。
      “徐声!放开……你快起来!徐声……”
      “快点站起来,徐声!”
      李子把喉咙喊破了,像被一条皮筋捆紧,彻底发不出声音了。
      “别打了,别再打了!快住手——”奇怪,从小雨还未落下开始,鲜少用于表露的这一张脸上,出现了大片水渍。
      再者后,李子停住了。
      眼神一晃,落在地面上,注意到了什么,心上加剧的疼痛令她产生了悚然的反应。
      徐声朝地面淬了口口水,咸涩的滋味一直沿着舌尖苦到后槽牙,大概是刚才偶然溅入嘴中的泥水。
      徐声深吸了几口气,脊骨被生硬的鞋底板嗑得痛极,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不再动,头发上沾了不少肮脏的尘土,泥泞似花斑印在了鬓角、包括颈边,整个人贴俯在地面,狼狈得像一只当街痛打过的老鼠。
      恍然间,世界也静得可怕。
      经过短暂的耳鸣,背上沉重的覆力在一阵子后陡然消失了。
      “操……”徐声抬起脏兮兮的手,手肘底下泛着辛辣的刺痛。
      耳边涌入李子嘶声爆发的痛哭,不容许徐声再多作一丝犹豫,支起身之际,他顿然陷入了僵硬——指腹上沾的深色,轻微粘稠的……血水,正沿着口腔一滴一滴打在地面。
      徐声匍匐到男人脚边,一只手扯住他的西装裤。
      昏黄的灯光下,被凌乱头发挡住的一张异常惨白的脸,凝成珠子的血迹从唇口滑到下颔,微微上扬的唇畔隐约暴露了笑意,“……喂,胖子。”
      树上的枝叶被风吹得簌簌响,徐声的声音夹在其中,像断掉的弦一样沙哑。
      “我跟你走,你带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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