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人》porcelain_

3、暗香 ——“二二

　　大课间，校内聚集跑操。结束后各班的队列疏散，会看到小卖部门口站着不少学生。
　　排队里的人大多是男生，每个人都面红耳赤，脸上被汗水敷得又湿又亮，校服一通脱了挂身上，内衬的上衣颜色普遍繁杂，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小卖部不大，由于人太多，闭塞的空气里很快便充满了异味，吊顶的两台风扇吹不走这熏天的臭气，于是有人开始燥了。
　　“别他妈乱推了，胖得肠子都要挤出来了是不？”循声看去，是个女娃儿，插到男生堆里，显得不起眼了，顶多只看得见她额前被吹起的几搓粉毛。
　　“*娘们，你说谁？”
　　“要排就排，不排滚出去。”
　　女生的个子被压入人群，形成了一座弧线跨度极大的小山。她却用一节指头昂昂朝向对方，气势犹比山高。
　　身后的男生衣服刚撩上去一半，露出半截硕实的腹肌，喘息的次数循序可闻地增快了。
　　男生名叫涂珈，在篮球队待了几个学期，肤色比小麦深，体型偏壮，因此经常无视规范，推搡插队也没什么同学敢上前吭声。
　　头一回遭人呛上了，他找不出一贯除了暴力之外更好的处理方法，碍于前后有不少学生等着看他笑话，一把火烧光了气势。
　　涂珈黑红的脸上冒着汗，脑门子亮堂堂的，活像只烧着的猢狲。
　　“你哪班？我会找你的。”涂珈说。
　　——“二二班。蒋思佳，随时奉陪。”
　　蒋思佳一头张扬的扎染头发，抱着手臂折过身，目光中含着各种轻蔑，这一刻却在人群中异常地亮眼。
　　她笑得很轻松，的确在笑，眼尾、嘴角充斥着满满的笑意。
　　毫不费力，她显得嘲讽极了。
　　缺点儿心思的少年不懂得怎么敛藏情绪，手中的罐装冰红茶被捏得鼓鼓的，涂珈气得咬紧了牙。

　　处在课余时，老师还没上来。班级里照常哄闹声一片，吵得热火朝天。
　　贴在瓷砖边上的唐优正鼓捣头发，对镜自赏。疯狂的尖叫声一股脑涌入耳朵，杂乱且针一般的刺，此起彼伏。
　　她偏过头，眉头尚且皱着，一眼只凝聚到了一处。
　　安静的人是一道风景线。
　　斜阳恰好射进了窗，将某一张脸定格在耀眼的一瞬，奇迹般降临的光，照亮了这个世界里灰暗的一处狭角。
　　如同垃圾一般让人感到恶臭的人，或是那么几句不觉顺心的话语，缓缓流放掉，皆然有了一个好的诠释。
　　在此时此刻，那便是青春。
　　就只一眼的时距，唐优瞬间被自己身上突然开掘的文艺细胞给激发了，手肘支棱在桌面上，镜前反映的她还不曾知觉，那一刻眼里突动着蠢蠢欲动的小心思，似乎是因为，方才在形容某样特殊的事物时，被什么给触动到了。
　　“喂，蒋思佳叫你。”有人到班门口说。
　　“我又不叫喂，妈的。”唐优探出窗口，朝外侧走道上瞥了一眼，瞬间离开了座位。
　　窗口的位置空了几节课，包括一直没回到教室的蒋思佳。班里的同学们心照不宣，自觉地闭口不言。
　　“这学校得多缺人？整个篮球队，疯了找他打头阵？”
　　“你没事去惹涂珈干啥？”
　　“一个胖成猪大肠的，挂着满身汗，在你屁股后面挤个不停……能想象他有多臭吗？跟死老鼠阉了七八天没差，说熏不死人算抬举他了，就那会儿，一股子味道拼命往我脑子里窜，搁谁受得了啊！”
　　俩女生坐在最后一节石梯上，一边喝汽水一边打嗝，嘴里聊得七七八八。背影被树枝遮得看不完全，静谧的校园里无人察觉。
　　“听说他傍着不少人。”唐优说。
　　“随便，我就有这么闲。”
　　“金殊老早看他不爽了，学期到现在了，一直撞不上，我这不为了给他提供便利？”蒋思佳一脸无所谓，唠得亢奋了还带抖腿的，像个老流呸。
　　“倒是他，别隔两天比赛输了，回来人没影儿了，我还等着他来修理我。”
　　蒋思佳猛灌了一口汽水，感觉沾到唇下的液体，还在往下滑，她顺势舔了舔，甜浸了舌尖。
　　唐优见蒋思佳低头，漫不经心的模样，就知道，奉劝是多余的。
　　“别玩飘了。”唐优说。
　　“我知道，说过了毕业前会收敛点的，这个秋天我只有一个目标。”蒋思佳咧嘴笑了，这时的她像个孩子。
　　口中尚存余甜，在心底一抹向往的鼓励下，变得稠浓起来，逐渐溢漫整个口腔，腻得发齁。
　　蒋思佳涌上眉目的一份不知名的期待，更加明媚了。

　　时间一晃，临近放学。
　　今天轮到蒋思佳值日，她还得回班级一趟，不然要被老班扣分，毕竟这学期的老底仅剩不多了。
　　下午跟往常一样，蒋思佳打算赶在值周检查的人来之前倒完垃圾，于是偷了一小会儿的懒。窗外的天色很快暗下，鲜少还有成群结队的，回教室途中，走廊上稀稀拉拉的学生背上书包离开。
　　教室里还亮着灯。
　　蒋思佳没看见别人，刚从讲台下抽了一次性垃圾袋出来，余光沿着一阵细微的书页声览去，看到一个人搭着身子靠在角落的座位看书。
　　蒋思佳倏地打了个激灵，差点没给她人吓倒。
　　班里的两极分化严重，搭伙的小团体主义，散得很。坐在后三排的人大多生性顽劣，较难治理，才被安排到了后面。
　　作为中心活跃分子的蒋思佳，产生了几分稀奇，印象中不曾见过这个人。
　　最后剩留的那个男生，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挺斯文，刘海很长，快要遮住眼睛的长度，头发松松地耷拉下来，弥漫着一股乖戾气息，像漫画里的忧郁少年。
　　蒋思佳一脚蹬到男同学邻座的空桌上，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说，“同学，帮我个忙，我垃圾没倒。”
　　男生不受影响，翻书页的手没有停顿。
　　“回头我请你喝汽水，怎么样？”蒋思佳又说。
　　“不用了。”
　　男生合上书，说话也轻轻的。
　　“额……啊？”蒋思佳一愣，眼睛停留在他细长的指节上，随着男生接下去的动作——扒开摊在桌角的书包，一气呵成将零落在桌面的文具塞进去，有条不紊地拉上链子，侧身将书包挎到了肩上。
　　蒋思佳无由地滞了滞，脚还没落地，挂在抽屉下毫无灵魂地荡秋千。
　　哦，她被拒绝了。
　　身形这么高挑，平时跑操怎么没见这个人占前头？
　　怀有处于两个交界世界的猜想，她回忆前一幕擦过鼻翼的一杆身影，瞬息里，鼻间似藏有校服的淡香……
　　她被拒绝了？
　　“靠，”蒋思佳一脸不可思议，回神后懑懑一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