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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布林 谁也无法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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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放晴不久。
正午太阳升起,金灿灿的光片片打在门前石砌的台阶上,雨水混合的空气清爽,榆树下一只狗耷拉着耳朵,趴在树荫下懒洋洋地打瞌睡。
一个人的身影朝这边走来,投近了看,男生的手里握着份炒年糕,步履迈得很快。
裤链上一个破旧的晴天娃娃瞩目,在影下晃荡来晃荡去。刺目的光映出男生身形清瘦,柔顺的头发被轻风微扬起,发根冒着牙签细的烁亮,让人看了,有种与光并躯同行的错觉。
“徐声,你来了吗?”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啊,等会儿,我鞋带散了。”徐声说,“你别出来。”
帆布鞋底粘了不少泥泞,徐声停下步子,在棱形的石块上磨了磨。一边手插兜子里,不经意一摸索口袋,目光游移,又漫不经心打理起了前额几根沾湿的头发。
他叹息,一口气瞬间涣散了。
屋檐的积水滴答响,徐声把东西往怀里收了收,避免被打湿了。脚底下被雨浸泡过的水泥坑坑洼洼的,步步踩出老鼠叫一样的吱吱声。跨步过来,脚边有好几个坑子,里头的烂泥巴还在浮水泡。
多久都没有变过,进家门的那段距离,长年弥漫着腐烂般的潮湿。
他得找个时间填一填了。
这栋外观不怎么样的房子,内里也不怎么样,整一没有修饰的毛坯房,除了地是被许多块木板潦草铺成,只有四个墙角落处草草刷上的红漆。一场大战初才告捷,一探眼就能看到随处可见的玻璃渣子,散遍一地零零碎碎,等人来收拾。
有个少女蹲坐在墙角,白净的脸上写满了心事。
徐声把热年糕捧到跟前,问她饿了没。她点点头,他将身躯放得更低了,“还热的,赶紧吃了。”
“你怎么回来的?”
“没打车,你知道我不舍得。”徐声拿起门后的扫帚,协助脚来扫开大的小的玻璃碎,见她一点儿不放过地舔着袋口沾上的酱,哭笑不得,“纸盒里头放了两盒甜辣的,你找找。”
“你也吃点儿。”一盒喷香的炒年糕递到了徐声眼前。
“全都给我吃好了。”
——动作迅速收回。
“傻子。”徐声笑道,看着少女幸福的吃相,眼底流露出了片刻满足。
随后他想到什么,提着扫帚里的碎渣出了门。
徐声站在门口,他掏净口袋,手心里是仅剩不多的零钱。
“又得舔脸子讨烟吃了。”徐声挑三拣四地数,一边叹气一边认命。从裤兜里掏出一只老式手机戳点,继续码上——本月艰难的第十二天。
徐声将扫把揣臂弯里,顺当在门前蹲了一小会儿,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子,下次出门前小心着点水坑。”徐声拔高了声量,说。
两人收拾完屋头落下的残局,天色渐晚。
李子提出想和徐声一起去他兼职的地方,被他坚定地拒绝了。
李子不能跟徐声拗,就跟在他身后,躲躲藏藏地被影子带着走。一条街贴着一面墙,一竖灯两个人影。
这是第三天。
结果不出所料,她又跟丢了。
李子好奇徐声在哪里上班,通过什么渠道得到收益,她不想被少年强裹在单薄的衬衫里免遭风雨,一次次在紧要关头下化解灾难。
自从连上几天催债的人破入家门,造成一片狼藉的场面之后,有个男孩挡在她眼前,遮去了所有的恶劣与不堪。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不变的。
这么多年来,始终无能避开厄运的袭来。
惠庄这地方小,夜里安宁。这里的人们,心里都藏着一地无法言说的寂寞。
天上的星星像被人偷走了,李子返回的时候,耳边只有稀稀的虫鸣声,四周沉沉地暗下来,唯剩一盏路灯顽强地伫立在榆树后,她抬头望,静静汲取这唯一的光暖。
走着走着,脚底突被硬物一顶,李子移开脚,延伸看过去,发觉门前的坑都已经被石块填稳了……
明天一早要去学校,李子洗漱完就上床了,只不过今夜的她像一条挣扎的水蛭,始终无法入眠。
难寐是有原因的。
“怎么还没睡?”
徐声回来了,卧到她耳朵边上,悄咪咪地讲话。
“我担心你。”李子说。
“明天有小考,别忙着顾虑我了,睡吧。”一股子凉风掀起,还来不及反应,徐声已经翻身蜷进了被子里。
“好哦……”
“吼,你脑壳的形状不太好看。”
沉默过后,徐声说,“李子,朝着我。我有话跟你说。”
李子听话翻了个身,徐声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她。目光两相对视,空气渐渐凝固,李子要说的话统统梗在了喉咙。
李子有个缺漏,一直以来无法改掉。
只要一对上徐声的眼睛,她就无法组织语言。
世间仅有的这一双奇异的眼眸,好像把惠庄所有藏匿的星星都塞进去了,不但澄亮,还会说话。
这样奇怪的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久到李子早已经忘掉。
思绪游移,李子被褥下的手心手背蓦然与一股暖意贴合,直达心底。
“好好考试,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上学,什么都不要去想。”徐声缩了缩脖子,暗地捏李子贴在他肚皮上的手指。
“我听得进去。”
李子眸光一动,又暗了下去。
印象中经常出现,彼此间交流次数最多的话题,就是一次次被徐声提醒,把重心放回学习上,她早已习以为常。
徐声说了下去,声音少有地透出丝丝疲惫。
“朋友店里这几天不太安全,总有几个外地来的酒醉闹事,把店里弄得乌烟瘴气,我都没法儿收拾,每次碰到都想着早点脱身。但是一逃班就没小费了,我没办法,李子,我不说,我也会害怕。”
“我知道,徐声。”李子说。
“睡吧。争取明天考试顺利,老地方等我。”黑沉沉的视觉内,徐声的眸光下除了一层薄薄的温和,还有绝无仅有的坚毅。
谁也无法窥探,找寻出一个少年人为何执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