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浮萍随逝水》德音孔昭1234

5、肆 风雨

　　云帝云莪死在了姜国，我的外甥——云国太子云珏即位，尊生母姜氏为太后。

　　妹妹必定会成为九州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太后，因为她虽然身为云国太后，但她如今却身在姜国。

　　没人知道云帝为什么要带着我妹妹跑到姜国国都琅琊，我也不知道云国的大臣有没有冒死进谏的，反正我只知道妹妹与长兄在琅琊重拾旧情，结果被云莪发现了，一个月后云莪就暴毙身亡了。

　　我的妹妹不想面对云国上下的滔滔怒火，便任由长兄把她安置在琅琊城郊的行宫内，不顾指责骂名，心安理得地做起了长兄的情人。

　　此时的云国和姜国风波频起，卫国也并不安稳。

　　太子卫汲不知为何就惹怒了卫嶙，竟使得卫嶙一气之下派卫汲前往北疆督军。

　　北疆大都督这样的差事，若是能落到二皇子卫潮或我的澹儿身上，我只会觉得是情理之中；若是能落到我的次子泠儿身上，我怕是做梦都能高兴得醒过来。然而，这差事终究落到了卫汲身上。
　　去北疆督军，对于一个普通的皇子而言，还勉强算得上嘉奖与器重，好好把握还能被青眼相待；但这样的差事对于一国太子而言，就是左迁，就是去国，不喾晴空霹雳。

　　秦始皇最优秀的长子扶苏，本来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公子，然而一朝被贬上郡，最终被赵高和胡亥的狼子野心所害，一腔赤子忠心，最终不过落得一个惨淡自戕的结局。

　　一个远离了国都的太子，能有什么好结果？

　　连我这样一个远离朝局的深宫妇人都晓得前方会有怎样的豺狼虎豹等待着卫汲，卫嶙为君多年，又怎会不知。除非他心中已经有了废黜太子的考量，不然他不会丝毫不顾及云珂的脸面就把卫汲贬离国都，然而我实在想不出卫汲这样仁孝有为的太子有什么被舍弃的必要。

　　卫汲只好领旨谢恩。他其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不谢恩，便是藐视君威；他若谢恩，便是默认了自己明升暗贬的处境。

　　我知道，澹儿与卫汲一向兄友弟恭。但我竟不知，他们的兄弟情分这样深重，深重到我的澹儿愿意代替卫汲死去，深重到被救下来的卫汲也不愿意独活。

　　杀手是泠儿派去的，他在派遣刺客的当天就对我坦白了。

　　我气得狠狠地掌掴了他。平生第一次掌掴他人，竟然是对着我的小儿子，竟然是因为我的小儿子派出了杀手去刺杀一个曾经与我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

　　我早就应该知道，卫泠这孩子，总有一天会做出这等不忠不悌之事。

　　卫泠这孩子，从小就被卫嶙和我惯坏了。他想要玩具，我们就让人给他做；他想要玩伴，我们就让公卿子弟入宫陪他玩耍；他想要哥哥的书，澹儿就得让着他；他被太傅惩罚了，也有人帮他写罚抄——他有什么想要的，我们都会让他得到；他惹了麻烦，我们就帮他摆平。

　　在他刚出生的时候，我就想，千万不要让他像我的兄弟们或者他的兄弟们一般被束缚在暗流汹涌的朝堂上，更不要让他受尽那些繁文缛节的折磨，他只需要长成我们都没能成为的自有爽朗的少年郎就好。他最终不过是做一个诸事不管诸事不问的闲散王爷，所以他不需要像曾经的卫汲那般既要文雅又要英武，不需要像我的澹儿一样被我倾心教导，他只需要过得恣意快活自由自在，其他的，便有他的父母兄长操心就好。

　　他想要什么都会有人殷勤地送上，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得得到，如果得不到，抢也得抢过来。只是我们从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过惯了这样的生活的他，开始想要那顶冕旒和那方玉玺，我们应该怎么办。

　　他想要成为卫帝，于是还没有被废黜的太子卫汲成为了他的挡路石，他也就选择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或者是见过的那般直接把卫汲解决掉。
　　他还是太天真了，卫汲死了，还有卫潮，还有澹儿，他怎么能笃定就一定会是他成为太子？退一步说，就算他真做了太子，也未必就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登基的那一天。

　　我气，气他竟然使出这样卑劣的手段对付自己的兄弟，气自己除了替他善后筹谋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我还在想怎样能好好地给我这个不听话的小儿子一个教训又不让人心生怀疑的时候，卫汲的死讯连同澹儿的尸首一同被带回了朝歌。

　　澹儿！

　　哦，我的澹儿，我那一直引以为傲的澹儿……

　　卫泠这个逆子，竟然为了那一点私心，残忍地杀害了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

　　卫汲的生母云珂当即就来找我，我以为她掌握了什么卫泠的消息想要过来要挟我，但她只是哭哭啼啼地质问我为什么要嫁到卫国来。

　　哭？哭有什么用？如果我的眼泪能让我的澹儿死而复生，我就算哭死又何妨！然而从来不会有什么天神这样善解人意，他们只会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她有这哭哭啼啼工夫，还不如盘算盘算怎样能把凶手揪出来，还不如想想怎样让云国给她、给她的儿子撑腰。

　　我为什么要嫁到卫国？她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她一样，都是被自己的至亲送过来当做棋子的。我们在棋盘上表现得好，他们就宝贝似的护着我们；我们在棋盘上走错一步，便被他们弃如敝履——她都已经被舍弃了，她怎么会不知道！

　　云珂是先云帝云莪的姑母。当年云国与卫国联姻，定下的是云国三帝姬云珂与卫国太子的亲事，然而当时的太子卫岐定亲不久后就得暴疾薨逝了，云珂便嫁给了卫国的新太子卫嶙为太子妃，并且为他生下了卫汲和卫潮。本来她才是卫国正经的帝后，后来卫嶙强娶了我，父帝为了维护姜国国体不让我沦为姬妾，便要求卫嶙废了云珂的后位，改立我为卫国帝后，卫嶙因着姜国势大，又觊觎我的美貌，便应允照做了。

　　云国势弱，自然不敢与姜国叫板，不过是礼节性地表现了一下反对，也就默认了。

　　长兄很快就通过潜伏在卫国的细作知晓了卫汲和澹儿双双死去的事情，便毫不犹豫地选择再次利用姜国的威势，给卫嶙施压，让他尽快册立泠儿为太子。

　　他还向我表达了劝慰，希望我能尽快走出丧子之痛，并且做好成为卫国太后的准备。

　　看他说的，我的小儿子杀死了我的大儿子，我难道还能把小儿子杀了为大儿子报仇么？

　　卫嶙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连年荒唐混乱的生活无情蚕食着他的生命，我这才发现，他已经这样虚弱了。

　　朝堂上，支持卫潮的朝臣和支持泠儿的朝臣互不相让都不肯轻易罢休，但我知道，泠儿的身后是姜国的势力，卫潮的身后是云国的势力，选谁弃谁，哪里能仅凭朝臣单方面称扬主子的功德多少来决定？

　　卫嶙最终选择了泠儿为太子，卫潮前往楚丘就藩。

　　我看着他在册立泠儿为太子的圣旨上盖上玉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是看着他日益萎靡的面容淡淡地松了一口气。

　　长兄竟一口气派出了我的次兄和三弟参加卫泠的册封大典——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毕竟这不是泠儿的登基大典，也不是卫、姜两国再次联姻，长兄是没必要一下子派出自己的两个弟弟。唯一合理的解释大概就是他想要展示一下姜国支持泠儿的坚定立场，顺便再威慑一下卫国内支持卫潮的大臣和云国。

　　这是看重，更是示威。

　　我和泠儿都必须永远记得，姜国在这件事情上出了多大的一份力。

　　我这大哥，在某些方面还真是和父帝一模一样，爱护我时，舍不得让我受一点委屈；利用我时，也不肯放过一分一毫。

　　大典结束，尘埃落定。我的兄弟向我道喜，我正要感谢他们不远万里来到朝歌，却听见身边的卫嶙昏倒在地的声音。

　　就在他回光返照的时间里，他发下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份诏书——他下旨云珂为他殉葬。

　　从泠儿被封为太子的那一刻起，云珂要为卫嶙殉葬这样的结局就无可更改了。这一点卫嶙比我更清楚，云珂一日不死，卫潮野心不亡，云国算计不断，于是云珂必须殉葬。

　　说实话，这样的结果，不管是对我，还是对泠儿，都是利大于弊，但我还是难免为她伤心。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泠儿的登基大典在前朝举行，我看着云珂在后殿自刎。并不意外的是她这次没有哭，反而笑得很漂亮——她大概是为自己就能见到心爱的长子而暗自开心。

　　多么可惜——东方初升的朝阳见证了一个帝王的诞生，更见证着帝王的无限威严带来的不是海晏河清，却是无辜生命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