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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 曲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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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上巳节,“水曲兰芳静,城阴柳絮迟”,正是“絮扑窗纱燕拂檐”的和暖春日。
今日也是我的继女卫茹行笄礼的日子。
卫茹是卫潮的小女儿。
说起来也是混乱得很。当年泠儿刚刚即位,地位不稳,卫潮和泠儿王叔们的拥护者虎视眈眈无时无刻不想着把泠儿从国君之位上拉下来,卫嶙的一个弟弟卫峻甚至还在党羽的掩护下深入帝宫,泠儿仓皇出逃。而就在此时,早已收到我的求助信件的长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插手卫国政局的机会——他当即就一面派人找卫峻交涉,一面护送逃往琅琊的泠儿回国,同时还不忘派重兵压境。
彼时,两国几乎是要兵戎相向,战争一触即发,关系可谓是降到了最低点。
营帐外自有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营帐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和谐。我坐在姜国军队的主帅营帐内,无言地看着已经多年不见的长兄——其实我是没想到长兄会亲自出马的,想想也是,事关卫、姜两国的前路,长兄就算再怎样也不会像平常一般视为儿戏——还是笑着客套道:“多年未见,长兄别来无恙。”
长兄笑得自信而狡黠,一如我未出阁时的样子:“思媚,为兄有一个想法,你要不要听一听?”
我以为长兄有了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便将身子微微前倾:“徽愿洗耳恭听。”
“若是思媚嫁给卫帝的兄长,这样那个卫潮就会勤王了——卫潮不是也有不少部下嘛,卫家贼不过一个光杆司令,想来也不敢造次了,”长兄仍是一副顽劣模样,沾沾自喜,“这法子怎么样?不错吧!”
我欲言又止。他口中的卫帝自然是我的儿子泠儿,卫家贼便是卫峻那厮了。但这个法子,当真算不上什么好法子——不仅算不上好,还可以说是十分蠢。
很明显,长兄并不这样认为,相反,他还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极其绝妙的法子,并且得意洋洋地继续道:“《中庸》中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叫什么‘昏礼者,将合两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既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是有这么一句吧……”
我苦笑:“长兄,这句话是《礼记》里的,不是《中庸》里的。”
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我明白不就行了。”他暗忖片刻,才急急道,“就这么定了吧,你嫁给卫……卫潮,我的外甥继续做卫帝,然后那个什么卫峻任你们处置。”说完,他便似有意似无意地掏出大袖里藏得严实的半个虎符向我展示了一下。
我只好吞下了所有噎在喉咙里的话。
卫潮的发妻仍在,据说他们夫妻和睦,儿女双全,是帝族中难得一见的眷侣。多好的一双璧人,如今却要因为长兄的插手和泠儿而被迫劳燕分飞了。
至于我这一辈子,先是与卫汲订婚,又嫁给卫汲的父亲卫嶙,最后再为了自己的儿子改嫁给卫汲的弟弟卫潮,如此一波三折,纵然享尽了荣华富贵,到头来也不过是求不得。
一生煊赫,却无人予我一颗真心。
终究是岁月磨平了年轻时的凌厉棱角,时间磨蚀了昔日的苦痛与挣扎,这一次,我不会再像曾经那般怒气冲冲地拔剑质问三弟,反而决定淡然处之冷静接受了。
我冲着长兄笑了一下,算是默认了他霸道的决定,而后问道:“长嫂还好吗?燕绥呢,她怎么样?”
长兄露出难得一见的认真神色:“她很好,劳你挂心……说起来,你们姐妹二人也有许多年没有见过了吧。”
显然长兄忽略了我的第一个问题,然而长兄长嫂夫妻关系如何并非我所关心的问题,我关心的只是我那个从小就很活泼胆大的妹妹现状如何,如今听到了长兄肯定的答复,我便也释然了。
至于后人会怎么看待我们,是把我当做祸水还是把妹妹视为妖孽,如今活了大半辈子,这些似乎也都不重要了——毕竟,过去已成定局;未来,可由不得我去书写。
泠儿借着姜国的力,毫无意外地就回到了帝宫打败了还沉浸在成功里的卫峻。卫潮审时度势,选择与泠儿合作,拒绝了部下顺势谋反的建议,转而拥戴泠儿为帝。他将自己的发妻送到他的另一个宅子里,安排了最信任的属下保护她,然后接受了泠儿的册封,开始做一个名利双收的宗室。我呢,就成为了卫潮的一个盟友,成为了他与泠儿之间的一条轻易不会断的纽带——他永远都不会亏待我,因为善待我,就是忠于泠儿;我会一直尊重他,只要他安安心心的做一个宗室。
我以为卫茹骤然与母亲分开,又不得不改口称我为“母亲”,自然是极其憎恶我的。但是那孩子竟是出奇地听话,对我也算得上友善。我还觉得奇怪,侍女采葑笑着解释道,定是因为当年是我曾亲自为卫茹宗姬赐名的缘故,两个人有缘分呢。
据傅母说,她像极了我那时候闺中的模样,乖巧又听话。
我笑着摇头,坚定道:“这样可不好,我只希望这孩子一点也不要像我。”
我只是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到这个刚刚及笄的少女身上——但愿她能够逃脱成为棋子的宿命,嫁一个好郎君;但愿她的少女情思从来不曾被辜负,天然烂漫,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