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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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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台很华丽,碧瓦朱檐,雕梁画栋,一砖一瓦足见卫国与姜国联姻的诚意。
据卫国帝宫那边派来的侍从说,这新台坐落于姜、卫两国交界之处,正是为我而建。在卫汲出使云国归来之前,我都会在新台暂住,正好也可以跟着卫国的宗妇学习一下卫国的礼仪。
在新台上的日子并不无聊。白天我会认真地学习卫国的礼仪,那股子劲头,在我看来并不比当年应对太傅的考题的时候少。晚上的时候,我会写信,有写给远在琅琊的家人们的,也有写给出使云国的卫汲的。
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这些信件——这些写满了真情实感的信件——都不能重见天日了。
我把它们都烧掉了,然后把烧剩下的灰都扔了。
连灰烬都不肯留下。
我不能嫁给卫汲了。我得嫁给卫帝了。对,那个和我父帝一般年纪的卫帝,那个罔顾人伦强占儿媳的混账畜生。
我曾以为我的父母兄长会为我好好教训教训那个禽兽,就像小时候他们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一样。但他们没有。可他们不仅没有教训他,甚至还反过来劝我接受这样的事实。
事实?呵,事实!
事实是这个畜生强迫了我,而我的亲人反而心安理得地要求我成为卫国的帝后。
他们要求我,成为一名贤良的帝后——不是卫汲的,是卫帝那个畜生的。
我不是没有挣扎过,我甚至能够抛弃我所有的尊严苦苦哀求:“我不求父帝亲自出马为我出气,我只愿毁了这一纸婚约,让我回到琅琊。”
三弟低垂着眼眸,不肯将目光分给我:“长姐,父帝的意思是,让你安安心心地做卫国帝后。”
“我虽有婚约,但与姜国同体一心,卫帝羞辱我,便是羞辱姜国。”我试图用我们从小就一同被教育过的“国体”说服他,“卫国辱我,父帝偏让我侍奉这禽兽不如的老贼,是何用意?这件事说出去,我又该如何自处?姜国又怎样在四国中立足?”
三弟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温柔的怜悯:“事已至此,如今唯有长姐将错就错,方能护住我姜国国体。”
好一个……然而这国体一事终是我先开的口,我也不能责怪什么,只是我一时没忍住将面前的棋局重重一拂,登时那黑白分明的棋子便“噼里啪啦”全部落到地上。我犹觉得不解气,抽出少年腰间的宝剑,将那利刃横到他的颈边,恨恨道:“那我呢!将错就错是为了我姜国国体……我从小就被教导,无论何时何地,皆要以姜国的国体为重。是,对,国体为重,这话没错,可我的尊严我的感受我的这一辈子就不重要了吗?”
三弟波澜不惊:“长姐,你也知道,你别无选择。”
我就知道,我和我的姑母一般无二,人微言轻。
人生最大的笑话,便是别无选择。
我当然知道了。如果父帝为我出气,那这件丑事终将人尽皆知闹得沸沸扬扬;如果我忍气吞声,姜、卫两国还能保持虚假的友好和残留的体面。日后我忆及此事,已经不能记得这么多细节了,只能想起自己无数次抱膝独坐,想起自己不止一次地思考我究竟应该何去何从。
说到底,是卫嶙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占儿媳,到头来却要我承受这样的后果——今世是我被鄙夷,后世是我被唾骂,被父帝抛弃的人是我,承担一切骂名的还是我。
一个人的尊严与一个国家的尊严,哪一个更重要?一个人的余生和两个国家的未来,哪一个更重要?对这两个问题,父帝已经做出了回答。更何况,我不过是一个女儿,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无妨。
纵然我觉得不公平也没有什么办法,谁让我是一个帝姬,谁让我不过是一个筹码。我生下来,就是要嫁给一位国君的,所以似乎我嫁给谁——至于是嫁给父亲还是嫁给儿子——在他们看来都无关紧要。他们甚至更愿意让我嫁给父亲,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更快地享受到我作为一国帝后带给他们的福利与回报。
人生最大的不幸,竟是别无选择。
多可笑,我甚至连死的自由都没有——作为一个筹码,活着的时候要为两国的邦交发光发热,就是死了也要为后世的筹码提供榜样。然而,如今的情况,已经不允许我为了自己的清白自裁了——只要我还活着,那卫嶙就算再禽兽不如,姜国和卫国就能在九州四国之间维护那各自的国体,大不了就把婚书改一改,我就算被万民唾弃,也还是能成为卫国帝后;我若是就这样死在了新台之上,姜国便说什么都不能坐视不管,父帝便又找到了一个对付卫国的绝佳借口,届时怕又是无休无止地战争与杀戮,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他们把所有的利器都藏起来,就怕我想不开生生了结了自己的命。实在是他们多虑了,我要是一心求死,如今怕是都入殓了。我又不是想不通——我若是不死,顶多会被那帮道学家讽为祸国殃民的妖孽,那是我一个人的不幸;我若是死了,成千上万的将士都会为我陪葬,那便是全天下的不幸。
我不敢这么自私,也没有这么荒唐,我不能因为我想要的东西我再也得不到,就把大家已经拥有的东西统统抢来。
一个人的命运太微小,永远都比不过九州苍生。
我将那宝剑掷到地上,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能对三弟绽出一丝浅薄的笑意:“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作为一个平衡两国关系的筹码,我身上肩负着守护难得的和平安定的责任,我的母国和我的父帝这样看重我,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