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宵冷雨葬名花》德音孔昭1234

3、叁 与磨延啜

　　乾元元年三月，长兄改封成王。乾元元年五月，长兄入主东宫。这时阿爷又想起长兄出生时“豫州献嘉禾”的祥瑞，便将长兄的名由“俶”改为了“豫”。

　　长兄被册封为太子的第二天，他就带着我走出了皇宫。长兄先是带着我祭拜阿娘，然后又带我到了郊外。我们在一个小土包旁边停了下来，我疑惑地看着长兄取出了一小坛美酒，开了盖，将里面的美酒尽数撒到小土包前。我惊讶地发现，就连逃亡时都没有皱一下眉头的长兄，竟然红了眼睛。

　　他说：“这是倓弟的墓。”

　　我恍然。

　　这是我三哥建宁王李倓的坟茔。三哥多次向阿爷进言宦官李辅国和皇后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之事，就在至德二年正月，皇后和李辅国反诬三哥“恨不得为元帅，谋害广平王”，阿爷一怒之下，竟赐死了三哥。大哥彼时势弱，也不过是一个郡王，三哥被诬陷，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如今长兄终于入主东宫，三哥却无法死而复生。

　　三哥对我很好。当初郑巽病逝之后，长安城内便开始流传着一些关于我的流言，当时还是三哥替我好好教训了教训乱嚼舌根的几个官宦子弟。更不必说他小时候对我的爱护。除了长兄，三哥便是和我关系最好的哥哥。

　　我的眼泪一时没能收住，猝不及防地就这样落了下来。我看着那个矮矮的小土包，哽咽地轻声唱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我唱得很不好，或许是因为带着哭腔的缘故，都唱不成调了，也不知道三哥会不会嫌弃。
　　长兄转向我，眼眶还是红的：“怿娘，你可知回纥可汗向我大唐求亲了？”

　　我转过头来，看着长兄的眼睛：“所以？”

　　我不认为这件事会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大唐也不是没有过和亲的前例，但都是宗室女获封公主远嫁他乡。远的有贞观年间出嫁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的弘化公主和下嫁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文成公主，近的有下嫁吐蕃赞普赤德祖赞的金城公主和先后下嫁契丹首领李郁于、李吐于的燕郡公主，这样的“公主”，过去有很多，未来也不会少。可不管她们嫁给了哪位少数民族的首领，不管是受宠的还是不受宠的，不管是有子嗣的还是没有子嗣的，都逃不过背井离乡，与家人动如参商的命运。

　　更何况，回纥汗国的可汗，那个据说叫做药罗葛·磨延啜的，已经把他的女儿嫁给了我的堂叔敦煌王，如今竟然还贪心不足，想向我大唐求亲，真是可笑。

　　且不说那可汗年纪多大了，就是他年纪不大，他也不该向阿爷求亲。

　　还没等我暗暗腹诽完，我便听见长兄的声音：“阿爷……他似乎有意派遣……这次，可能不是宗室女了……”

　　“什么？”我虽说已经活了二十六七岁，又经历了两次出嫁两次居孀，算起来人生阅历也不少了，但听到这话还是不由得感觉难以接受。长兄的意思，不就是阿爷想派我们大唐真正的公主去和亲么——如果阿爷不是想效仿汉元帝那样选择一位宫女和亲的话。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没敢细想。毕竟，便是我最小的妹妹永穆公主，也已经下嫁给了中宗定安公主的儿子韦会，阿爷并没有适龄的待嫁公主可以去和亲了啊。

　　长兄先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阿爷想让你去……阿爷想让你去和亲。”

　　长兄自然是不会说谎的，更不会在这等国家大事上说笑。我看着长兄沉静到沉寂的脸，想要努力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来，但是我很快就颓然地发现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看不出来，真的。
　　难道长兄也有这样的心思吗？难道这对他大有好处吗？还是因为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他就要这样对待他唯一的一母同胞的妹妹吗？我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就摔碎了，而此时我竟然还没有歇斯底里地尖叫，也可能是太生气太茫然了，所以反而能够平心静气地反问道：“为什么？您可别告诉我，这就是所谓的‘大唐最优秀的儿郎’啊……太子殿下。”

　　他垂下眼眸：“阿爷想要再向回纥借兵。”

　　我一下子就泄气了。借兵，借兵，打仗，打仗。如果没有安禄山和史思明那厮，就不会有那么多家破人亡的悲剧，就不会有空回首的战士不会有思断肠的少妇；如果没有战乱，大唐也不必这般受制于人，一切还是开元年间的如日中天；如果没有战乱，我们当初也不必那样狼狈地逃跑，我也不必嫁给不爱的人了——嫁过一次还不够，如今可能还要嫁给第二个。

　　且不说回纥在比朔方还要远还要破还要穷还要冷的地方，回纥人还是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我一个中原人到那里去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下来，单就说省亲这一条，若是真去了回纥可汗牙帐，那是一辈子都无法省亲了。举目无亲，形影相吊，那该是怎样一种境地。

　　用过了夕食，阿爷召见了我。

　　坐在皇位上的阿爷开门见山：“想必，太子已经把那事告诉过你了吧，你怎么想的？”
　　我不动如山地跪在那里：“女儿想要说实话。”不是儿臣，而是女儿，只有这一次，我求他不要就这样把我远远地扔到回纥去。

　　他的表情阴晴不定，在烛光下明明灭灭让人捉摸不透，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对我生出那么哪怕只有一丝的恻隐之心。

　　“彭原，”他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来，“你知道，更多时候，你的心里话，并不是那么重要。”
　　彭原是我的封号，阿爷自登基册封我为彭原公主以来，就只肯唤我“彭原”，而不是那个饱含了舐犊之情的“阿怿”了。对啊，我怎么会这么天真，阿爷当然是我的阿爷，但阿爷更是一位皇帝。尽管我从不觉得，一位好皇帝，就一定要让把自己的女儿推到火坑里。

　　我不死心，犹作困兽之斗：“阿爷，您还记得儿臣的第二位驸马薛康衡吗？五年前，您为了大唐让女儿嫁给薛康衡，女儿本与他没有儿女之情，但念及家国，也就乖乖嫁了……明明上次的时候，儿臣，儿臣已经为了大唐嫁给过薛康衡了……为什么这次，这次又是我啊……为什么啊？”

　　阿爷冷峻的眼神里终于带了那么一点温柔的怜悯：“不为什么，因为你是大唐的公主，是朕的女儿，因为你姓李，是高祖血脉。你既然接受着万民供养，便也有责任护佑天下苍生。”

　　你既然接受着万民供养，便也有责任护佑天下苍生。

　　我摇摇头，不，不是，又不是我求着成为大唐的公主的，又不是我让郑巽早逝的，又不是我逼着薛康衡战死疆场的，这件事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么？可是细想想，阿爷说的也没有错，不管我是否是自愿成为大唐的公主，我都不能摆脱这样的身份。

　　开元年间，我是众人艳羡的郡主，百姓羡慕我是太子次女金枝玉叶，贵妇借巴结我来讨好阿爷甚至是皇祖父；安禄山、史思明犯上作乱时，我狼狈而逃，与父兄失散，差点就要被叛军抓起来凌辱，只因为我是皇祖父的孙女是大唐的郡主。

　　这样的身份，真不知是荣耀，还是枷锁。

　　我之前读到文成公主等和亲公主的事迹的时候，也不过是物伤其类，尽管我私下一直觉得把一个王朝的荣辱兴衰寄托到一个女子身上，单纯把一个女子当做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纽带，是十分不公平的。但我又不得不承认，尽管缔结秦晋之好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维系两个政权的方法，但它在很多时候，确实能够化干戈为玉帛。只是当年看着这些故事，是作为一个完完全全的旁观者的视角同情她们；如今，维系大唐和回纥的合作关系的重任即将由我承担，如今轮到我去做那可怜的而又伟大的和亲公主了。

　　盛世之下，公主的身份是无上荣耀；如今战乱频仍，公主的身份便是沉重枷锁。可我除了接受，什么办法都没有——荣耀，我已经享受过；枷锁，我也必须乖乖戴好。

　　乾元元年五月，阿爷在紫宸殿宴请回纥使者。乾元元年七月，阿爷将我封为宁国公主，出降回纥，与我一同和亲的还有荣王叔的女儿。为了更好地拉拢回纥，阿爷还将回纥可汗册封为英武威远毗伽可汗，并将仆固怀恩的两个女儿嫁给了回纥可汗的次子移地健。

　　临行之日，阿爷亲自将我送到咸阳磁门驿，前来送行的君臣上下都红了眼眶，动容不已。长兄走上前来，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额发，我扯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谁道波澜才一水，已觉山川是两乡。”长兄难得没有嫌弃我又用错了诗，只是强笑道：“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阿爷的眼眶也红了，不过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慰我不要再哭泣，回纥可汗已经将我册为可敦，回纥人谁也不敢轻视于我，此去回纥，相隔万里，万勿挂念云云。我想起他写下的《宁国公主下降制》，其中有一句是“今两京厎定，百度惟贞，奉皇舆而载宁，缵鸿业而攸重。斯言可复，厥德难忘。爰申降主之记，用答勤王之志。且骨肉之爱，人情所锺，离远之怀，天属尤切。况将适异域，宁忘轸念”——这大概是阿爷身为帝王和父亲最真挚的嘱托了。

　　吉时已到，我最后一次向父兄行礼，一个稽首礼毕，我哽咽着说道：“国家事重，死且无恨！”
　　再回首的时候，我依稀看见阿爷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李家的女儿，定不是那等只顾享乐不负责任之人，“但上缘社稷，下为黎元，遂抑深慈，为国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