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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归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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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四月,英武威远毗伽可汗磨延啜死了。
我既不高兴,也不难过。
我只是在日夜盼着阿爷和兄长派人接我回家。
来到回纥可汗牙帐的短短的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无数次地梦见过父兄姐妹,梦见过大气恢宏的大明宫,梦见过小时候的自己在东宫里看着长兄和三哥对弈,梦见过第一次遇见郑巽时他温润的笑容,梦见过最后一次看着薛康衡穿着铠甲兜鍪奔赴战场的背影。
我无数次地梦见大唐。
我做梦都想要回到长安——长安才是我的家,那里有我的亲人,那里埋葬着我的爱人,她是无数将士拼死守护的地方。
可是那些回纥的臣子竟然如此不识好歹,还想让我给磨延啜陪葬!
痴心妄想!
这段短命的婚姻,本就不是李倩与药罗葛·磨延啜两情相悦的结果,而是大唐与回纥修好契约的证明。如今大唐的安、史叛军安生了不少,磨延啜也死了,我又何苦留在这等蛮荒苦寒之地,还得陪着他们可汗死?
我冷笑连连:“我们中原的规矩,是夫婿死了,他的遗孀就为他哀泣,并且服孝三年。如今可是你们回纥娶了我中原人做可敦,自然,也得按照我们中原的规矩来。若是按照你们的规矩,本公主又何必要下嫁回纥?”
我看着回纥牙官和回纥都督哑然无言的样子,只觉得可笑。谁知他们竟还不死心:“那至少小宁国公主得留在我们回纥。”
他们口中的“小宁国公主”,便是我那荣王叔家里的县主堂妹了。她当年陪嫁而来,又没有封号,回纥人便称她为“小宁国公主”。
堂妹比我还要可怜——她为小妃,虽然不会有人逼她为磨延啜殉葬,可她已经为磨延啜生下了两个孩子,便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到大唐了。她平常时看起来就是个话不多的闷葫芦,可说的话倒是一语中的,说得不错:“公主,您若是一点表示也没有,怕也是会落人口实。”
表示?我取出嫁妆里带来的一把匕首,那匕首吹毛断发,锋利无比,用来略作表示也算物尽其用。
我只需要按照他们回纥的法子往脸上轻轻那么一划,就不会再有什么人逼着我为磨延啜殉葬了。
大唐使者如约而至,堂妹没有办法回到长安,平日里很是寡言的她这次也没有哭——她确实是个很坚强的姑娘——她只是拉着我的手,道:“堂姐,请您回到长安之后,代我祭拜我阿爷,最后再给阿娘报一个平安……就说,就说我过得很好。”
乾元二年八月,我回到了我那心心念念的长安,使者告诉我,阿爷已经下旨,命令文武百官在明凤门外迎接我。
后来我才知道,堂妹的母亲荣王妃,也就是我的婶母,已经薨逝了。
乾元三年清明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荣王叔的坟茔前,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在回纥,也过得很好。
冰冰凉凉的墓碑前,我想起少女的那双冰凉的双手,远在他乡的陪嫁县主还在盼望母亲的安康,却不知母亲已经离世。她本就比我还要可怜,她明明可以嫁给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却要陪着我来到回纥那种穷破地方,如今又和父母双亲天人两隔,我念及此也不由得一阵鼻酸。
据说有个杜子美,还借我和亲之事写了首《即事》,中间有一句是这样写的,叫做:“人怜汉公主,生得渡河归”。
他为无数个和亲公主的命运表达了合乎时宜的同情,我笑了笑,真不知道是不是该替包括我在内的和亲公主向他道一声谢。
不过,他若是真心觉得和亲无用,还不如想想办法让我们大唐再现开元盛景,而不是在这里吟诵诗词。毕竟,我能作为一个和亲公主回家只是个例,过去还有很多公主客死他乡,未来也可能会有更多的和亲公主踏上陌生的征途。
上元二年,阿爷重病卧床,命长兄监国。我也入宫亲侍汤药。第一日,我要离宫回府的时候,有宫人上前来禀告说阿爷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住处,还是在凤池殿。
凤池殿,是薛康衡战死后我在大明宫中的寝殿,那时阿爷还执着于再为我挑选一位夫婿,常常让我相看世家公子,有时耽搁太久已近宵禁,我便宿在凤池殿内。
我只是没想到凤池殿里的一切都和我和亲之前一模一样。铜镜里的女人还是一年前的模样,只是眼睛里多了几分苍凉。
宝应元年四月,皇祖父病逝,阿爷病重,长兄肉眼可见地更加忙碌了,而我留宿宫中的日子也不知不觉增多。
没想到,我都活了这么久了,竟然还能亲自见证一场失败的谋逆。
是皇后一心想扶持更好拿捏的二哥越王,或许她是准备好了一切,只是没料到程元振得知了他们的阴谋,还告诉了李辅国,她更没料到李辅国会出兵把太子保护起来,然后率兵逮捕了自己与李系的党羽,将自己囚禁在别殿。
就在这一晚,皇后被擒获,我的二哥越王和六弟兖王被杀。
阿爷也崩了。
我看着长兄疲惫的脸,想哭都哭不出来。
我都没能来得及告诉阿爷,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