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9、书斋

　　听风阁的戏快唱完，顾生辉喝完最后一口茶，一脸悠闲：“我去茶楼坐着，接煜煜回家。”他暗暗点头，去茶楼坐一会儿都比在这里和李璟行相顾无言来得舒坦。
　　李璟行也没有丝毫要留他的意思，安子鱼和顾煜煜听完戏就该回去了，他还不想在这里和安子鱼撞个正着。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起出了绮罗香，去往的确实不同的方向。顾生辉对这个兄妹扮演游戏似乎格外起劲，李璟行便也冷眼看着，入戏不见得就是件好事，倘若安阳顾家的确置身事外，顾煜煜便会是个无辜入局的，他厌恶女子是一回事，但他是非分明，绝不牵连无关之人。他也想过警醒顾生辉一二，这生得一副小白脸模样的家伙在京城就仗着一张脸招惹了多少女子芳心，皮相肤浅之美，偏就有人吃这一套。
　　想起有人欲以美色耽他，他便泛起一阵恶心。
　　忍下心头不耐，他转身往一旁不远的书斋走，安明德为安子鱼准备的书多是入门级的，李璟行都不屑于用他们来打发时间。想着这夫子还得装上许久，他打算去挑几册书来读，省得只能盯着安子鱼看，越挑毛病越多。
　　李璟行在书斋里挑书，他模样生得好，穿着身长衫，倒也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公子哥儿。来书斋挑书的多是些诗情画意的男男女女，也是仰慕书里常说的才子佳人，不少人偷偷看着李璟行，李璟行素来对这些目光敏感，险些一声呵斥就要倾泻出口，旋即想起如今身份，只能漠然撇过脸去，对那些议论他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不禁冷笑，这安阳府男女不守规矩不知检点，未出阁的女子都能当街议论外男，也难怪乎明明养出不少才华横溢之辈，却无几人能身居要职，除了……想及此，李璟行又未忍住，攥紧指骨狠狠捏着，若是他此刻两指一搓，大约就能将手里的册子给撕烂。
　　“陈伯，我来啦，有没有新鲜的话本呀！”
　　听见声音，李璟行愣了一瞬，随即锁紧眉头，她怎么碰巧过来了？
　　顺着声音看去，安子鱼正在和书斋老板说话，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红彤彤的，又有些肿胀，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一场。
　　这小丫头也会哭？他还当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书斋的陈伯也注意到了安子鱼的模样，安季氏从前就喜欢带着安子鱼来书斋买书，陈伯也一直很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与别的大家闺秀不同，有一股天然的灵气在，让人觉得十分舒服。小姑娘哭过，陈伯也觉得揪心，关切问道：“怎么啦小乖鱼，瞧你这眼睛，谁欺负你了？跟陈伯说说。”
　　李璟行听见，唇角一滞，小乖鱼？她浑身上下哪儿能写得下这个乖字？
　　安子鱼摇摇手，解释道：“没有啦，刚才和煜煜去听了场戏，讲的是一位书生伪装了身份去书院读书，遇见了心上的小姐，结果两人身份悬殊，小姐又订了婚约，被棒打了鸳鸯。最后两个人都郁郁而终，结局好惨好惨。”
　　李璟行越听，眉头就锁得越紧，这形容如此眼熟。
　　陈伯安慰地拍拍安子鱼的脑袋：“哎呦，这戏文里说的都是假的，小乖鱼可不要当真啊。我听安夫人说给你找了先生教书？小乖鱼是不是触景生情了啊？”
　　安子鱼听罢，连连摇头：“才不会呢，戏里书生温柔极了，对小姐又特别照顾。我家里请的夫子……”她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听见，特地凑近了一些，“又凶又不讲道理，我若是戏文里的小姐，肯定躲他远远的。”
　　李璟行抬眸看向安子鱼的方向，原来顾生辉说的就是这个，这安子鱼恐怕没少说他坏话，现在这句，听着都像是委婉的说辞了。
　　呵，很好。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已经被他捏皱了的册子，眼底闪过些许阴寒。
　　安子鱼觉得背后一凉，似是有冷风不打招呼地朝她身上撞似的。她身子一缩，指着陈伯背后的窗户说道：“陈伯，起风了。”
　　“冷了是吗？也是，再下几场秋雨就要入冬了。”陈伯仿佛忘记了内室还有一个李璟行的存在，转身就要过去关窗户。李璟行闪身躲在书架之后，屏住呼吸，陈伯慢悠悠地合了窗，也没有看见他，就转身回去继续给安子鱼挑话本。
　　他挑了几本结局喜庆的，安子鱼也不懂这些，只要话本里的故事好看就行。安家的账都是每月去找账房结，安子鱼乐滋滋地捧了书，与陈伯道别，欣然离开书斋，完全不像是不久前才因为戏文哭过的样子。
　　等到安子鱼走了许久，李璟行才冷着脸从内室走出，手中又多了几册书。
　　陈伯浑然不觉他身上带着戾气，李璟行从进书斋起就没有说话，他只当对方是个沉默寡言的主顾，这种相貌出众的公子哥，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事。他很快就算好了账，李璟行付了钱，从头至尾还是半个字都没说过。
　　陈伯送走李璟行，忽然觉得他手中的那些册子表面都起了褶皱，心里觉得奇怪，书斋里的书都精心打理过，怎么就那几本瞧着有些残破呢？

　　安子鱼一路走走停停，她许久未回安阳府，又是回来之后头一回出门，从书斋逛到了糖糕铺子，买了两盒桂花糕，之后又去了大大小小的其他铺子，等回到知事府上，手里已经快要提不下了。
　　安季氏见状，嗔怪道：“都是家里能做的东西，还出去买作甚？乱花钱，就算你爹爹再有钱，你也不能这般铺张。”
　　安季氏出身不低，当初嫁了商人，家中都当她是低嫁了。然而安明德对她一心一意，做生意懂得本分，不拿妾室，成婚后对她的娘家也极为照顾。等到安子瑞出生后，季家也彻底接纳了安明德，两家相处极为融洽。安季氏自小被母亲教导管家治家，对钱财的花销自有一套想法，原先安明德捐官时她便不太认可，如今迎来了那位殿下，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安子鱼出生时所说的两道贵气，这第二道也不知何时才会降临。
　　安子鱼搂着安季氏的胳膊撒娇：“娘，家里厨子的桂花糕都没有娘做的好吃，可是娘操劳家事，我怎么能让娘再下厨呢？这家铺子的桂花糕有娘……唔，七成的神韵！”
　　安季氏被她逗笑了：“你这都是那儿学来的说法，都跟夫子学了几日，怎么还不见长进？”
　　“他天天教我练字，书都没念几页呢……”安子鱼抱怨道，“娘，爹这是从哪儿找的夫子啊，跟别人说的夫子都不一样，我不……”
　　“可不敢胡说。”安季氏吓了一跳，这要是被李璟行或是冬青听见安子鱼的埋怨，他们全家都要遭殃，“夫子是……夫子是极好的人，阿瑜要对夫子尊重，知道吗？”
　　安子鱼不太明白，但她向来听爹娘的，于是她点点头：“阿瑜知道了。”
　　心里却想，她可尊重夫子了，别人投桃报李都要等到长成之后，她可是现在就教夫子防身呢，虽然夫子看上去不是那么乐意学……唔，她也不爱练字啊，那好像也没什么好怪夫子的，不喜欢的事情，都不会喜欢学。
　　带了桂花糕孝敬爹娘，剩下那一盒，安子鱼打算拿去和李璟行分享，她这个人很大方，从不把好东西藏着，李璟行那么坏脾气的人，应该吃点甜的，甜甜的糕点会让人心情好。
　　她与安季氏又聊了几句，然后才拎着盒子回了后院，她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敲了李璟行的房门。
　　安子鱼在外面闲逛的时候，李璟行已经悄然回了知事府，此刻正在看冬青交给他的信。鼓山上有了新动静，说是他那位好弟弟去探望他的病情，却是连门都未进，只送了些不堪大用的补药，留下几句明里暗里巴不得他早些死了的话。补药自然是扔了，好弟弟的话一字不落地被人记下，捎在信里，李璟行却看都没看一眼。
　　那人的话，他只当是个死人说的，只不过运气好些，尚且将命留着。
　　信里写的不多，他看完之后，顺手引在灯烛上烧了。
　　安子鱼的敲门声在此时响起，李璟行目光朝门边一瞥，没有理睬她的打算。白日里揪着几个人说她不是，现在倒是来献殷勤，他又为何要接受？若不是她此刻动不得，早在书斋时，她刚开口说第一个字，她就应该暴毙当场。
　　果然还是只有死人，他才能瞧着顺眼，舒坦。
　　安子鱼在门外，浑然不知屋内是另一番天地，她见没人应声，又敲得更响了一点：“夫子，夫子在不在呀，我买了桂花糕，分给你吃呀。”
　　声音天真无邪，还带着糖糕般的甜。若不是听到她说自己坏话，李璟行都要信她了。
　　两幅面孔的小骗子。
　　“夫子——”
　　她在屋外嚷得他心烦。
　　信件已经烧干净，余下残烬被他拂落在地。他眉目微敛，在安子鱼再度开口喊他之前说：“进来吧。”
　　“哦！你在的呀！”安子鱼乐滋滋地推开门，一蹦一跳朝他跑来，“我买了两盒，我爹娘一份，我和夫子一份。”
　　李璟行眼中满是嫌弃，与她一桌用餐已是退让，现在还要分同一盒糕点？况且还是他从不爱吃的糖糕，甜味会让人迷失其中，麻痹大脑，他不需要，也不能要。然相处几日，李璟行也清楚安子鱼的性子，若是不答应，她一定会纠缠到底，执拗得不知所谓。
　　“分出几个，待会儿吃，我不饿。”李璟行淡淡说道，一会儿推给冬青吃便是。
　　安子鱼点头，挑出几个她觉得做得好看些的桂花糕，可李璟行的桌上也没有盘碟。她想了又想，从怀里取了张帕子垫在桌上，将桂花糕放在帕子上面：“唔，先用这个装，等夫子吃完了我再来拿！”
　　李璟行瞪着她的眼睛都要冒出火，当着外男的面伸手入怀，她还有没有作为一个姑娘的自觉？
　　“以后不许这样拿帕子。”他冷着嗓子开口。
　　安子鱼憋屈道：“夫子不是说要用帕子……又是规矩啊，夫子真麻烦。”
　　“……行了，你出去吧。”李璟行不再看她，多看一息他都怕自己憋不住火气。
　　“要不要给夫子做一壶凉茶败败火呀？”
　　李璟行握着拳，指骨都捏出声音。
　　“……出去。”
　　真生气啦？安子鱼站起身，不解地看了他一会儿，怎么那么容易生气，我都来送好吃的了。她也不敢再就留，夫子脾气太怪了，她还是乖乖出去保平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