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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口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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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璟行生气归生气,但饭还是得吃的。晚膳原是让冬青单独送来,今日却被安子鱼抢去了活。冬青现在的身份拗不过大小姐,安子鱼也有意向李璟行示好,冬青思来想去,他好像也没有阻挠的理由,比起让那不靠谱的顾生辉抢了鱼,李璟行合该自己将安家掌握在手中。李璟行难得没有拒绝一个姑娘,若是长久下去,能将他那个病给治好了呢?
鼓山上所言倒也不全是骗局,李璟行称病并非谎言,只是这病非发肤,而来自于他的内心。兄弟阋墙,亲人相残,在他这样的亲族里着实常见,他本有准备,本非如今这般拒人千里之外。
若不是那个女人……
冬青光是想着,都不禁咬牙切齿。
“冬青呀,你这么好的身手,怎么会来我们家当仆人呢。”安子鱼装着食盒,瞧着冬青在她旁边发呆,忍不住问,“若不是军营不收女人,我都想去投军了。你这样的本事,埋没在这里实在太亏啦。”
冬青没好接话,算起来他的官职可比军中小卒高的多。能贴身跟在李璟行身边的人很少,他也是被万里挑一选出来的,放在过去,他完全不能想象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个小姑娘的陪练。实际上,这几日对他来说,比京城或是鼓山活得自如许多。陪练便陪练吧,总比战战兢兢防着别人接近强些。
他朝食盒里望了一眼,看着安子鱼装进去的鱼肉,赶紧说:“公子惯爱食素,不吃这些。”
安子鱼摇摇头,一脸不同意:“总是吃素身子骨哪能好啊,我师兄们跑了山,能吃下半斤肉和好几碗饭呢。夫子瞧着纤瘦,就该多吃些。我特地同厨房说啦,味道做的清淡,让夫子尝一回,若是不喜欢,再去换别的。”
头一回听人用纤瘦来形容李璟行,冬青还有些许恍然,李璟行那体格与力量怎么也谈不上纤细,单一只手就能将冬青打趴下,挽剑拉弓无所不能,着实用不上鱼肉进补。
安子鱼的执著冬青是领会过的,他知晓劝不住安子鱼,干脆也不提了,只要她在李璟行那儿碰了壁,往后自是会懂的。冬青只是心里盘算着,厨房一会儿肯定是不能给李璟行开小灶了,他是去外头买些回来,还是他给李璟行单独做些。跟着李璟行这么久,李璟行口味刁钻,他们兄弟几个倒是被迫变成了个个厨艺都说得过去的。
冬青目送安子鱼拎着食盒走了,心中还提安子鱼祈祷了几句,希望她别被李璟行给扔出来。
李璟行被硬塞了几块糖糕,说不上心情好坏。十岁之前他或许还是会吃些糖糕的,往事有些深刻如烙印,有些轻描淡写如云烟,过往中那些美好的部分似乎从记忆深处退却,他着实有些记不清了。
当年有位从南方入京的点心师傅,被他的母亲邀去做了几份糕点,他只尝了一块,当夜呕吐不止,诊了脉才知那糕点里掺了毒,他熬了两日才缓过来。至于为何独独他一人中了毒,他从没有问,因着那个答案,他已经心知肚明。
他再也不会碰任何糖糕。
安子鱼留下的桂花糕是安阳最有名的铺子里卖的,只是放在桌上便传来阵阵桂花香气,与知事府的后院相似。李璟行挑了册今日买回的书来看,读了几页,无意识地抓了一块来尝。糖糕入口,甜味裹挟舌尖,他怔了一瞬,记忆中的恶心感又自胃部翻涌而上,他几乎就要将它吐出去。
桂花糕绵密的口感满溢了整个口腔,它黏着着他的唇齿,舌头似乎有意识地挽留了这个味道。等到一口将糖糕咽下了肚,李璟行才回过神来。
他垂眸盯着剩下的,若有所思地拿起。、
片刻后,余下的桂花糕已被他吃完了。他喝了两口茶,将口中的甜腻压下去。他依稀能感觉到胃中似有暖流而过,不知是饮了茶的缘故还是别的。
书册已经没有兴趣再读下去,他起身走到窗边,窗户紧闭着,他也没有打算看外面,只是望着某一处出神。
过不多久,他听见了安子鱼去而复返的声音。她的韧性又一次令他感到意外,像她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受过几回挫折理当离他三尺远才是,偏偏这安子鱼仿佛不知何为畏惧,他无论何种态度,只要一会儿工夫,她就能当作没有发生过一般照常来寻他。
真将他视作夫子般尊师重道。
安子鱼又敲了门,说代替冬青来给李璟行送晚膳。李璟行在心中默默给冬青记了一笔,走到门边,给安子鱼开了门。
她举高了食盒,笑着看他:“今儿厨房做了好多好吃的,夫子一定要尝尝!”
李璟行看着她手里的份量,便知道她又把自己那一份也带过来了,大约又要同他一起用膳。在学堂已经习惯了多一个人的存在,李璟行倒也没有那么排斥与安子鱼一桌。他嗯了一声,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道来。安子鱼脚步轻快地走进屋,将食盒放在桌上,将其中盘碟一个个取出。如果说午间冬青送来的那些勉强能满足李璟行的口腹之求,安子鱼端来的这些……
若不是已经摆在了他的桌上,他甚至觉得安子鱼在给囚犯送最后一顿断头饭。她一个小丫头,吃得这般大鱼大肉?
“……你晚膳吃这些?”与李璟行前几日所吃的大相径庭,他甚至怀疑安子鱼偷偷将厨子给换了。
殊不知往日里都是安明德单独吩咐给李璟行做的一份,今天安子鱼亲自去厨房盯着,大小姐的命令大过天,只能随着她的心意来办。
她说的振振有词,有理有据,比划了好半天李璟行的身形,就差直接动手去量他的腰身。她实在太过大胆,她刚一靠近,李璟行便后撤一步躲开,她这动作实在眼熟,倘若不是她眼神足够澄澈,极容易让人想歪。
李璟行眼中一暗,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的躁动,冷着声说:“我不需要这些,你端走吧。”
安子鱼知道他惯是这脾气,也不坚持,只将盘碟挪了个位置,把清淡素食些的放在他那半边:“都已经做好了……那就,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李璟行看着那张泾渭分明的桌子,看了眼还没长开的安子鱼,这样吃下去,她也不怕变成条胖头鱼。他心道这与他何干,面前的菜肴还算对味,他便接受了安子鱼的安排,坐到桌边,对她示意:“坐吧。”
安子鱼这才笑了,美滋滋地坐到李璟行对面。对着好看的人吃饭果然是有食欲的,她觉得今天能再多吃半碗。她虽然吃的比其他同龄姑娘多,但她实在好动,晚上消过食又会在院子里练一会儿功夫,除了半身汗才去沐浴就寝,晚上多食的那些多半都被她耗完了。
与晌午时相同,李璟行比安子鱼吃得快,没一会儿就放下碗筷。安子鱼见状,迅速地扒了两口饭,三下五除二地咽下肚。李璟行说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那么吃完了,总能说吧。
“今天我和煜煜,啊,就是顾家的煜煜,夫子知晓吗?”也没等李璟行回话,安子鱼又自顾自地说起来,“我们去听了戏,那戏是个不好的,大家都过得不愉快。我听说那戏本子是个前朝的酸秀才写的,也没继续考功名,就靠着写戏本子为生,可总不写些快活的。”
李璟行只在听见前朝两字时微微一动,知晓安子鱼只是无心提及,幽幽望了她一眼,也不知她与自己说这些有何用。
总不会打算撺掇他去写戏本子吧?
与他所想不差,安子鱼的下一句果然如此。
李璟行当即拒绝:“不会。”真是荒谬,就连他开蒙时写的文章都收着不能予外人看,便是他一时兴起写了,也没有人有那胆子演出来。
安子鱼撇撇嘴,仿佛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夫子真是小气,那徐家的姐姐都说要给听风阁写戏呢。”
“徐家?”李璟行愣了一瞬,“你与这个徐家相熟?”
“安阳府里不就这么几户人家吗?”安子鱼奇怪地看他,“爹爹还做商人的时候我就和煜煜还有徐家姐姐玩在一块儿了,不过徐家的老爷不乐意徐姐姐和我们一起玩,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你说的这个徐家老爷,可是叫徐南州?”
安子鱼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呀,唔……我爹应该会知道吧。不过徐家姐姐后来从安阳府搬走了,如果不是听风阁里的人说起,我都不知他们年前已经回来。”
李璟行紧皱的眉头松了松,安明德未提到过徐家,就连提前布置了绮罗香的顾生辉也没有查到任何有关徐家的消息,在世人眼中徐家的确已经不在安阳府,甚至无人知晓去向。既然有意避开,徐家姑娘又为何要给听风阁写戏?
难不成……鼓山上走漏了消息?
李璟行猛地起身,把安子鱼吓了一跳。
“夫、夫子?”
他看了眼安子鱼,方才一瞬他竟然忘记了屋里还有她的存在。他定了定神,道了声:“无事,你将东西带出去吧。”
“哦。”安子鱼越想越觉得不对,又问,“夫子,你认识徐家人?”
“与你无关,不要多问。”
“……神神秘秘的。”安子鱼撅起嘴,“不问就不问嘛。”她乖乖收拾好食盒,有些心疼没吃完的饭菜,瞪了李璟行一眼,在他望过来之前低下头,不被他察觉。
李璟行哪能真的发现不了,只不过他现在不与安子鱼计较罢了。况且安子鱼无意透露了徐家事,反倒是给了李璟行极重要的情报。
无论是好是坏,她这一趟听风阁,到底是没白去。
李璟行忽得想起,她之所以会去听风阁,是顾煜煜相邀那么。徐家回安阳府之事,顾家又是否知晓?顾生辉或许真的不知,可顾望寒呢?
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似乎要抓住,却又很快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