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8、两戏

　　安子鱼与顾煜煜在听风阁门前站定，阁内已是座无虚席，若不是顾煜煜早先定下了两个位置，她们俩这个时辰才到，肯定是连门都进不得的。顾煜煜记挂着听戏，反过来扯着安子鱼，然而安子鱼却久久不动，盯着另一处看了半晌。
　　“煜煜，我记得这儿以前，是间客栈吧？怎么改成……”安子鱼瞅着那写了“绮罗香”的牌匾，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地方，“改成花楼了？”
　　顾煜煜吓得连忙去捂安子鱼的嘴，哪有姑娘家当街谈花楼的，阁里那么多人，都挤到门口来了，难保不能听见她们俩的话，若是传出去他们俩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安子鱼无辜地眨眨眼，花楼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刚才路过的时候她还听见有两个公子哥在谈论绮罗香里新来的红沼姑娘呢，虽然方才她压根不知道绮罗香是个什么地方。
　　她挪开顾煜煜的手，呼出一口气：“哎呀，好闷好闷。煜煜，这儿怎么换了，我记得之前的客栈生意很好啊。”对面是听风阁，戏班子一来，这客栈也跟着人满为患，好端端的怎么盘给别的主人了？
　　“我也不清楚，半年前这儿就被人买下来了，我听人说似乎是个很大的主顾，给足的银钱。”顾煜煜望了眼四周，压低了声音，“我表姐说，那些眠花宿柳的地儿都在城南，把花楼开在戏班子对面，一个风雅一个媚俗，说不准是故意的呢。”
　　安子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以前客栈生意好，换了花楼肯定也是为了做生意。她爹说了，赚钱嘛，只要不跟官家作对，谁能没点小心思呢，就算是安明德，以往也是钻过空子寻过门路的。安子鱼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她跟这花楼也没有关系，管它开在哪儿呢。
　　“好阿瑜，咱们进去听戏吧。”顾煜煜望着乌压压的人群，一脸苦恼，“再等下去就算有位置我们也挤不进了。今儿个排的是个新戏，咱们可不能错过了。”
　　顾煜煜是极爱听戏的人，还给戏班子写过本子，只不过她的文采不敌的母亲，写了几回都没被收用，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做一个纯粹的听客了。
　　两人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找到了预订的位置，顾煜煜挑的地方极好，以屏风隔出一片僻静的地儿，又能将台上一切一览无余。身侧还有一扇半开的窗，临街微敞，偶尔吹进几道风，带来街角的花香。

　　李璟行坐在窗边，一脸寒意地望着窗外。小厮过来问了两回，第一次他忍着脾气喝退了对方，等到了第二次，小厮才张口发出一个音节，便听见砰的一声，有什么砸在门板上。若不被挡着，那东西约莫已经砸上他的脑门，甚至于砸出一个窟窿来。
　　没有人再敢接近这间厢房。
　　一街之隔，厢房在高处，他垂眸看着远处的顾煜煜和安子鱼。安子鱼斜靠着椅背，手里抓了一把干果嗑得正欢，坐也没个坐相，与身边的顾煜煜相比，简直就是个山野里来的丫头。
　　呵，也确实是。
　　李璟行扬手关了窗，眼不见为净。
　　“哎，方才去处理了一些事情，来晚了。”有人不打声招呼就推门走进厢房，李璟行本能地随手抓了手边的筷枕丢过去，那人灵敏地躲开，一脸委屈，“我说，你怎么还用同一招啊，换一换成不？我这身本事都是被你还有我大哥训练出来的。”
　　“佟、生、辉。”咬牙切齿，嗓音狠厉。
　　顾生辉现在最怕李璟行直呼他的名字，立刻认错：“好好好，是我不对，不该约你来这个地方。但是你也知道，花楼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现在被顾家看得紧，要不是送煜煜出来，我还找不到机会见你呢。”
　　李璟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涌动的情绪：“佟家产业？”
　　“那当然，早知你有心来安阳府，我便早早就将这里盘了下来，用的是我大哥的名义，查不到我头上。绮罗香已经经营半年，想来不会遭人怀疑。楼里多半是自己人，最近招了几个外人混淆视听，一会儿我给你本册子，你别认错人就成。”
　　“楼里皆是女子，你想让我认谁？”
　　顾生辉噎了下，神情复杂地看了看李璟行，认命道：“行吧，有什么消息我通知你便是。红沼可是个去了势的，他年纪小，扮作女子不成问题，也不接客，之后我让他与你联系。”
　　李璟行这才勉强应下，神色缓和了几息，忽又想到什么，肃容道：“你很想做花楼生意？”
　　“呃，自然不想。”顾生辉自然知晓李璟行的意思，“你放心，回京之前我肯定会将花楼再转出去，莫说你，若是叫我大哥知晓了，他非得揍我三日。”
　　“哼。”李璟行终于舒坦了些，倒了杯清茶入口。这里到底是顾生辉的花楼，用的是最好的茶，虽不算完全合乎他的口味，至少比安明德家中的好些。
　　他抿了口茶，接着问：“顾家的事，你查的如何？”
　　“安阳顾家与承平伯分家后虽未闹翻，但这几年也几乎没有往来。除了当年承平伯家……”顾生辉顿了顿，没说完，“之后送了些东西来安阳府，往后就再没多余的联系。安阳顾家似乎也不打算让家中子女去往京中，不过我听到一个说法，说是承平伯府上多为男子，没有出挑的姑娘家，怕是要指着这些亲族，说不准……会挑上安阳顾家。”
　　“放心，她没这机会。”李璟行冷嗤一声，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响亮，“若是顾家安分守己，到可以撇清关系。你去查一查，当年起事，顾家跟随一路北上，为何顾望寒的夫人遇见流民时，是在京城回安阳的路上。”
　　顾生辉讶异地看着李璟行：“你怎知她是要回安阳？”
　　“承平伯一家跟着入了府衙，顾望寒的夫人却流落在外？”李璟行瞥了顾生辉一眼，眸中带了些许轻蔑，“你这脑子究竟动过没有？”
　　“我以为你挑上顾家是因为……”顾生辉咽了一口唾沫，“好，我知道了，我会查清楚的。如此我倒是安心了些，安阳顾家人确是不错。”
　　李璟行冷冷地看着顾生辉：“你不要忘记你是来办正事的。”
　　“我当然知道，那你呢，李夫子？”顾生辉不乐意吃亏，打也打不过人家，只能试图在嘴皮子上争取回一些，“安家那小姑娘我瞧着挺可爱，模样也生得水灵，你也别对人那么凶，背后都在说你呢。”
　　“水灵？”李璟行面露不屑，又傻又没规矩，这两个字跟安子鱼沾边吗？也就鱼和水勉强能沾亲带故吧。
　　顾生辉扬了扬眉：“不过你这安家选的也是极妙的，安家季氏与顾望寒的夫人年轻时候都是安阳数一数二的才女，两人是在一次流觞宴上认识的，交情不算深，但彼此欣赏，这么多年也都没断过。往后安家与顾家少不得往来，我去寻你也能有个由头。”
　　“嗯。”李璟行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不觉又冷了一分，“顾家在为你说亲？”
　　“你居然还关心这个？”顾生辉一脸受宠若惊，“他们成日里想着给我相看姑娘，还好今日我陪煜煜出门，这才躲过一劫。啊，安家的小姑娘也在其列，你说，不如我干脆娶了这安家小姑娘，正好替你收了安家。”
　　李璟行皱了下眉：“她还是个小丫头，等她长成再过书礼，你是觉得我打算在安阳留几年？”
　　“就算不为成事，娶个小姑娘也没什么啊，我瞧着她挺讨喜的。”
　　“你别忘了，你现在是顾生辉。”李璟行冷笑道，“一个骗子而已。”
　　“彼此彼此。”顾生辉耸了耸肩，“刚才我遇见安家小丫头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你可知道煜煜唤她小名为何？”
　　李璟行默不作声，满脸写着关我何事。
　　顾生辉啧了一声，只道面前这个人无趣得很，坐在这么个风花雪月的地方，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正事。他挑这间厢房就是为了顺便瞧一瞧对面的听风阁，李璟行倒好，直接将窗户关了，也不嫌这屋里的熏香熏得头疼。
　　这不说便罢，一想顾生辉也觉得有些晕乎乎的，这香果然不能多闻。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通风，李璟行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煜煜说，安家小丫头，叫阿瑜。”他特地停顿了下，给足了神秘感，可惜李璟行并不在乎，顿时兴味索然，“怀瑾握瑜的瑜。”
　　刻意加重的某几个字的发音，生怕李璟行听不见似的。
　　顾生辉有些期待李璟行的反应。
　　而他只不过又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无聊。”
　　李璟行朝窗外看去，戏班子已经唱了好一会儿，安子鱼换了个坐姿，这会儿连干果都不吃了，一脸认真地盯着台上，似乎被戏里说的故事给吸引了。唱至高潮迭起之处，安子鱼有些坐不住，握着扶手就要起身跟着一起喝彩，幸好被顾煜煜眼明手快地拽了回来，顾煜煜劝了好几句，安子鱼才老实坐好。
　　李璟行收回目光。
　　原本毫无头绪，现在他大约是知道，等回到安家，应该先教安子鱼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