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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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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午膳,冬青依约来收了食盒。整个午后安子鱼都在临字,李璟行随意抓了一本书来看,两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下午,谁都没有说话。
申时三刻的时候,安子鱼总算抄完了第二遍。她将厚厚的纸堆拢了拢,揉了会儿酸痛的手腕,然后才起身哒哒哒跑到李璟行面前:“写完了!”
李璟行正巧将手里这本书看完,他抬起头,安子鱼一脸热切地看着他,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疲惫,学了一整日的字,她竟然还有些乐在其中的感觉。他很快收回视线,朝安子鱼伸出手,她献宝般将抄完的千字文递给李璟行看。毕竟是第一天学,最初几个字是李璟行亲自教的,还算是能看,后面她依葫芦画瓢,越写越糟,到了最后几页,简直惨不忍睹。
李璟行扶着额,心想果真不能对她要求太多,当年他开蒙时也练了许久,让安子鱼一蹴而就确也不现实。他将抄页还给了安子鱼,缓声道:“明日继续。”
“好呀。”安子鱼接过,却站在原地没走。
李璟行看着她,嗓音冷了一分:“还有事?”
“我不是说要教夫子学剑嘛,夫子也没有别的事做,和我一起去后院吧。”安子鱼半蹲下身,撑在桌前支着下巴,仰起脖子望向李璟行。她眨了眨眼睛,眼波中写满了期待。
李璟行没想到她对这件事执著至此,他又拒绝了一回:“我说了,我不需要。”
“可是学武可以强身健体,夫子你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的,还是练一练比较好!你教我写字念书,我也要回报你呀。”
“……我是你父亲请来的先生,你不必回报。”
“爹是爹,我是我,不能混起来的。”
李璟行觉得有些头疼,安子鱼这股执拗劲用在学问上是好事,但偏偏揪着他学武。他这个夫子的形象要装下去,必定不能暴露他的身手。安阳府多出一个教书先生不奇怪,但如果这位教书先生还是个练家子,难保不会有人多心来探他的身份,到那时,就不是他这副面貌无人识得能说得过了。
在安家他可真是妥协了许多回。
李璟行心里嘲笑了一瞬,朝安子鱼点点头:“好吧,我随你去便是。”
安子鱼这回高兴了,小跑着把抄页放回自己的桌案上,又抢在李璟行之前跑出学堂,像是要去准备学武的地盘。小丫头风风火火的,跑起来丝毫不顾形象,哪里像是个应该步步生莲的官家小姐。
李璟行轻嗤一声,又在原处坐了好一阵子,才慢悠悠地出了学堂。
安子鱼寻了一块空处,远远地朝李璟行招手。他缓步而至,在她身前站定,垂眸看着她:“所以,你打算如何教?”
这个问题倒是难倒了安子鱼,吃过猪肉看过猪跑不代表会养猪,她隐约中只记得自己刚上山那会儿,师父就让她挑水扎马步,还把几间弟子房的洒扫任务都交给了她。家里也不需要人挑水,洒扫又有下人来做,安子鱼自我认可般地点了点头,一脸严肃道:“先扎马步吧,唔,两个时辰!”
李璟行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她,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安子鱼顿时有些心虚,她也摸不准多少时间比较合适,刚入门的记忆早就模糊了,光记着累得半死。她苦笑了下,竖起一根手指:“那就……一个时辰?”
李璟行还是不说话。
“三盏茶,不能再少了!”安子鱼咬着牙,她都练了三盏茶握笔,夫子不能少,不然她就亏大了。
“……算了。”李璟行叹了一口气,“那你教吧,我不会。”
“哦!”安子鱼乖乖地转过身,正要弯膝,想起来今日穿得是长裙,根本施展不开,下意识就要撩裙子。她里面还穿着一身雪缎的衣裤,虽然这天气薄薄一身有些贪凉,但她身子好,一会儿工夫也不要紧。
她刚弯下腰,打算把裙角翻着绑起来,就听见李璟行一声“停下”。她奇怪地回头看李璟行,却看见他正瞪着她,眼神凶巴巴的,跟头一回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安子鱼在山上待久了,入了山门都是师兄弟。她知晓男女有别,底线之处还是不会轻易越过去,旁的细节便也不那么苛责。又不是直接露了腿,以前在山里摔了跌破了皮,都是大师兄给她抱的伤口。
只是对于京城里长大的李璟行而言,女子不应如此,这样几乎“浪荡”的姿态,应是烟花巷中的风尘或是别有用心之人才会使得,而安子鱼哪个都不是。
李璟行这会儿才想起来,在教她写字之前,应当先教规矩。
“你这身不方便,你直说就是,不必演示。”
“好吧……”安子鱼乐得轻松,站直身子,有模有样地说,“那就……弯着膝盖,腿要平写,上身挺直,手的话……”她抓了抓头发,觉得李璟行做什么姿势又好奇怪,但又莫名地很想看,“手的话,随便吧!”
李璟行沉默着盯着安子鱼看了好一会儿,小丫头说的时候大言不惭,实际上压根就不会教人。她的功夫如何他姑且不做评价,这教人的本事,如果哪天真的异想天开收了徒弟,那么被收的那人可真是倒霉透顶。
李璟行依言“学”起了马步,他是个“体弱”之人,站不了太稳,便也不做那么标准。安子鱼似乎也并没有指出他错误的打算,大约在安子鱼看来,他能就着现在的姿势站三盏茶已是不容易了。
想要敷衍这个丫头,倒是不用费什么力气。
冬青回到后院的时候,看见李璟行这模样,吓得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被李璟行眼神警告,才慌忙转身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三盏茶的功夫很快,安子鱼念在他体弱,她抄了一整日的字也实在累得慌,笑着说今天就练到这里,揉着手腕先回了屋。李璟行目送着安子鱼进了屋,直到刚刚安子鱼才露出疲态,而按理说初学就写了一天的字,换了谁家姑娘都该受不住了。结果她还非要坚持教他……虽然,这教的都是什么东西。
李璟行弯腰拾起落在院中的一根枯枝,扬手一掷,枯枝斜插入层层叶间,抖落了一地枯黄。
安子鱼在李璟行的监督之下练了五天的字,才堪堪写到让李璟行稍微满意些的程度。这日顾家小姐顾煜煜邀她去听戏,安子鱼可算是找了个借口,不用再面对现在梦里都在背默的千字文了。
安子鱼和顾煜煜就约在听风阁附近,那儿有个戏班子,算是南方顶有名的,有不少人会特地到安阳府来听戏。安子鱼对听戏没太大兴趣,这次来也是因为好久没见着顾煜煜。
“煜煜!好久不见你。”刚一见到小姐妹,安子鱼就热情地迎过去,在家里看久了李璟行那不辨喜怒的冷脸,这下见到顾煜煜,简直是天与地的区别。
顾煜煜抓着安子鱼的手,轻轻打了下她的手背:“还说呢,之前娘邀你过府你又不来,我早就想见你一面了。”
安子鱼现在对打手敏感极了,下意识地就缩了回去。她对上顾煜煜诧异的目光,连忙解释:“我爹娘给我请了教书先生来,学堂刚开,我总不能告假……哎呀,煜煜你可别打我手,我最近可是被打怕了。”
顾煜煜忍俊不禁:“伯父伯母还真给你找了先生啊,阿瑜是该好好学一学,不然啊,小心嫁不出去。”
“你都不知道,夫子可凶了……算了算了,今天出来玩,才不要说他。”安子鱼注意到顾煜煜身后还有一人,不由问道,“他是?唔……是不是你那位失散了十多年的哥哥?”
顾煜煜点头,转身看了顾生辉一眼:“这是我兄长,顾生辉。”
顾生辉方才就一直在打量这位耳闻不如一见的安家大小姐,的确和传说中差不多,季氏是个美人,生得女儿也标致,性子看起来也是个活泼可爱的,最要紧的是,她还会在背后说李怀……啊不对,李璟行的坏话,这让顾生辉产生了无比赞同的共鸣感。
当然,这些话他都不能说,他只能笑着同安子鱼打了声招呼:“我刚刚听煜煜喊你阿鱼?你有个弟弟,莫不是叫作安子猫,阿鱼阿猫,听着合适。”
“兄长,什么阿鱼阿猫的,不是那个鱼,是‘怀瑾握瑜’的那个瑜。”
顾生辉眼前一亮,好奇道:“她的名字不是子非鱼的意思吗?”
“不是的。”安子鱼解释道,“我娘说,起初的确起得是‘瑜’字,但我出生不久,爹的生意便一落千丈,险些破了财。那年有一位云游的道长经过安阳府,爹请了那位道长到家里,道长说我们家生来有两股贵气,一股得在十多年后才能应验,当时只能握住一股。‘瑜’字贵重,若是我取了这个字,我爹的财运便被抵消了,所以我娘才给我改了‘鱼’这个字。”
顾生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确实听过这个说法,乡里人都会给孩子取个轻贱的名字,这样会更好养活,那位道长的说法看着也有根有据。
不过刚才顾煜煜说了一句什么来着,怀瑾握瑜的瑜?顾生辉差点要笑出声音来,有趣,太有趣了。
生怕自己憋不住,顾生辉咳了一声,同顾煜煜说道:“你们小姐妹相聚,我就不打扰了。煜煜,我去茶楼坐一会儿,到了时辰你去那儿找我便是。”
“好的,兄长。”
顾生辉走后,安子鱼拽了拽顾煜煜的衣袖,神秘兮兮地说:“你哥哥对你真好啊,还得地送你过来。”
“兄长待我是很好,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说?”
“就是,有些奇怪……”顾煜煜摇摇头,“说不上来,我与他十多年不曾见过,忽然告诉我多出一位兄长……我确实,很难将他当作兄长来看待。”
安子鱼大约能懂她的意思,换作她忽然多出了安子瑞之外的弟弟,她也不太能接受。
“好啦,今天我们出来听戏,不想那么多。”安子鱼一把抱住顾煜煜的胳膊,“快些去听戏吧,成日里听夫子说课,我现在脑子里还嗡嗡的。”
顾煜煜尝试着抽回手,在街上搂搂抱抱的,哪怕是两个姑娘也有失礼仪。然而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扯得过安子鱼,只能仍由她拽着,一路往听风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