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6、骨脉

　　心里边数落了李璟行一万遍，但安子鱼还是坚持了三盏茶的时间没动，遥想在山间被师父要求顶着太阳跳步一个时辰，李璟行这三盏茶还算轻的。她这个人优点不多，唯有韧性这一点是连大师伯都夸赞不已的，她富商之女出身，不待在家里享福，跑去上山一学就是六年，放眼整个安阳府，没有别的官家姑娘能做得到。
　　三盏茶时间一到，李璟行慢悠悠地开口：“可以了。”
　　安子鱼松了口气，搁下笔，按着手腕绕圈。李璟行已经写了好几页，等到安子鱼转腕第十圈的时候，他才站起身，抓着一摞纸走到她面前，丢在桌上，语气淡然：“临这些字。”
　　她低头一看，开篇有些熟悉，念了几句之后才意识到李璟行给她抄了几页纸的千字文。儿时背诵时的记忆如同刻进骨血，即便忘了大半，开篇那些句子还是轻易地跃入脑海。她问过母亲季氏这几句的意思，大抵是说，这世间波澜壮阔天地浩瀚，整篇文刚一开场，便将这洪荒万里跃然纸上。
　　安子鱼仔细地看着李璟行的字，忍不住说了声：“真好看。”
　　和夫子的脸一样好看，如果他不那么凶的话。
　　“你懂字？”李璟行略有些意外。
　　然而安子鱼老实地摇摇头，答道：“我不懂，只是觉得很好看。”她指着纸上一处，“这个字我来写的话，就会变得圆滚滚的，而夫子的字，像山脚下那片竹林。”
　　李璟行顿了顿，他知晓这是安子鱼的无心之语，然而他，的确最喜青竹。青竹澹泊，正是谦谦君子，曾几何时，他也想同青竹一般。
　　然而，他不会在安子鱼面前表露他真实的情绪。
　　“既然觉得好看，便照着临摹。”李璟行弓起手指敲了下桌面，“申时前，将这些全都临完。”
　　“啊？”安子鱼诧异地惊呼，一天的时间就要学会他的字，是不是太为难她了？
　　李璟行知晓安子鱼在苦恼什么，忍不住啧了声，难得解释：“一日不会，便两日。两日不够，便十日。”
　　安子鱼默默点头，听他的意思，大概是什么时候她把他的字给学会了，什么时候再教别的。她小脸皱了皱，苦兮兮地继续去看李璟行的字，这字儿是真的好看，隽秀挺拔，可比师父手抄的功法漂亮得多，如果师父给的抄本也能是这样的字，她能提前好几日背完。
　　她想了想，以后她也能写出这样的字，那现在辛苦些也算不亏的。
　　一想到以后可以去信上山向师兄弟还有师父们炫耀，安子鱼忽然间有了动力，坐直身子，手腕也不觉得酸了，认认真真地临起了字帖。
　　李璟行沉默着注视着她，本以为她会抱怨几句，最少也要揉搓她的手腕好些时候，今日这字约莫练不了多久。没成想她这么快就拿起了笔，而姿势也如先前三盏茶一般，虽然看着仍是不习惯，好几次差点又回了从前，被她硬生生忍住了。
　　看来顾生辉那不靠谱的也偶尔能说一两句准话，这小丫头确实比娇滴滴的姑娘省心得多。
　　可惜的是，安子鱼虽然有耐心，也吃得了苦，但天赋可能真的与笔墨书画相冲，写了几个字，学不着任何精髓，仍是难看得很。李璟行按了按眉心，顺手抓起笔山上的另一只，三指捻住，在她的手背上敲了一下。
　　安子鱼右手一抖，在纸上划了一道墨痕。
　　“啊，我的字！”她埋怨地抬头看李璟行，“夫子干嘛打我。”
　　“你这样写，给你百日也学不会半分。”李璟行用笔杆拨了拨她的手掌外侧，“写至弯折处。”
　　安子鱼脑子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下意识动了起来。一横写过，她正要下弯，笔杆却拦住了她。她茫然地看着李璟行，似乎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些许无可救药的意味。安子鱼有些憋屈，她又不是天才，一下子学不会不是很合情合理嘛。山上学武时候师父都能手把手教她，到了李璟行这里，说话不直接就算了，教人都要用笔杆教，明明抓着她的手教起来更快嘛。
　　听见安子鱼不满地哼了一声，李璟行又打了手背一回，比刚才还要重些：“专心听。”
　　“哦。”安子鱼鼓了鼓嘴，决定不跟李璟行计较。
　　笔杆移到她的手腕处，搁在腕骨凸起的地方。笔杆带着安子鱼的手移动，每到弯折的地方，手都会停顿一下，朝反向稍一用力，墨晕出去一些，初看似是不起眼，等到下弯一笔落完，那晕开处亦如同她的腕骨一般，成了字的骨骼。
　　学武时师父教过她，天赋在骨，而内息走得却是脉络。安子鱼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写字都只是在描画脉络，而李璟行带着她，给字上了骨骼。
　　他带着她写了几个字，虽然仍是没有他自己的那般好看，但瞧着比安子鱼先前写的好了不止十倍。安子鱼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多了几股巧劲，有这么大的差别吗？
　　对哦，师父也说过，舞剑的时候也得用巧劲，铁器沉重，若使蛮力，还未将敌人打趴下，自己就先累得受不住了。
　　安子鱼感慨道：“夫子这么会用巧力，若是学武一定能学得很快，当个夫子多亏呀，应该上山学本事。”
　　李璟行嘴角一颤，他在教她写字，她脑子里却还在想学武的事情？
　　他板着脸，冷声道：“笔放下，伸手。”
　　安子鱼不懂他想做什么，以为是别的教字的方式，一边疑惑着为什么得先放下笔，一边听话地将手伸到他面前。
　　掌心被打了一下。
　　她吓得缩回手，愣愣地看着李璟行手上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戒尺：“不是没有坏规矩吗，为什么还要打手呀！”
　　“刚立的新规矩。”李璟行盯着她发红的手心看，“学字的时候，不许走神。”
　　“我哪有！”
　　“嗯？”
　　“……不走就不走嘛。”安子鱼低声嘟囔，“不是都说十个夫子八九个胸襟广阔嘛，怎么这个夫子这么小心眼……”
　　她的抱怨自然被李璟行听见了，他冷笑了一声，幽幽开口：“我便是那气量狭小之一。”
　　“夫子那么小气，等下了学堂我不教你练剑了。”
　　李璟行觉得有些好笑，这小丫头居然觉得这也算威胁。
　　他蛮不在乎地哼了声：“随意。继续练字，晌午前不写完前几页，午膳就不用吃了。”
　　安子鱼最怕饿肚子，连忙拿起笔，有样学样地写字，每写一字，都要念李璟行一句，她以为自己说得够小声，但奈何不了这屋子太安静，李璟行又近在咫尺，想不听到都难。
　　果真是个蠢笨的。
　　李璟行不再发一语，只是静默地垂眸看她练字，一站就是许久。

　　要挟归要挟，毕竟是安明德的女儿，李璟行也不是真的打算让她饿着肚子。冬青送饭过来的时候，安子鱼还在临着字，李璟行去接食盒，冬青朝屋内望了一眼，见安子鱼毫无察觉，才压低声音对李璟行说：“公子，顾家本下了帖子邀安小姐小聚，安季氏已经回绝了。”
　　顾家下帖？李璟行皱了皱眉，顾生辉不会这时候给他找事，大约是顾望寒那位夫人擅自做的主。
　　“何事？”
　　“我听那叫春玲的丫鬟说，顾家找回了顾大公子，然而顾大公子与那孪生胞妹今年都已十七，早前因为兄长未归，顾家小姐一直无心说亲，如今顾大公子回了，妹妹也不能越过兄长，所以顾夫人急着给顾大公子说亲事呢。”
　　“关安子鱼何事？”
　　冬青总觉得李璟行问这话怪怪的，又不敢细想，只得说：“安阳府官家小姐不算多，顾家小姐与安小姐自小相识，也算是玩伴，只是因为安小姐去了山上两人才不多见，往日里也是有姐妹情分的。”
　　“怎么，佟生辉想顶着顾家大公子的名义娶妻？安家有用，动不得。”
　　话是这个理没错，可冬青还是听着别扭。
　　“你还有事？”李璟行冷冷地看着冬青。
　　冬青一个激灵，猛摇头：“没、没了。公子用膳，稍后我会来收回食盒。”
　　“嗯。”李璟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给佟……顾生辉捎句话，他既然选了顾家，就把事情处理好，不要留祸患。”
　　冬青略有些为难：“公子，我入了安家册子。入夜去顾家寻人尚可，现下还是白天……”
　　“怎么，很难？”
　　“不不不，属下这就去。”冬青一溜烟跑了，临走前还十分贴心地将门给合上。
　　只是动静大了一些，安子鱼恰好又写完了这一页，听见关门的声音，便朝这儿望过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李璟行手里提着的食盒，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朝李璟行跑来：“夫子我写完了，可以用膳了吗？”
　　李璟行打量了安子鱼一会儿，她两眼直直地盯着食盒，目光纯粹，一看就是饿的。
　　确认了她没有听见冬青与他的谈话，李璟行抬手将其中一个食盒递给她：“吃吧。”
　　“这儿只有一张空桌，我们把软垫搬到那儿去吧。”安子鱼指了指给弟弟准备的那张桌子。
　　李璟行皱起眉：“我们？”
　　“对啊，夫子不跟我一起用膳吗？”
　　李璟行心道，她还是头一个胆敢跟他提同桌同食的女子，便是顾生辉，能与他一同用膳的机会也屈指可数。
　　“夫子？你不饿吗？”安子鱼眼巴巴地望着他。
　　罢了，已经做了夫子，也不在乎再破一例。
　　李璟行迈步朝空桌走去，显然没有去搬软垫的打算。安子鱼闷闷地看着他，心里念了句尊师重道，认命地放下食盒，小跑着来回搬好软垫，等到李璟行先坐下，才慢悠悠地坐到他对面，将食盒里的碗碟一样样摆出来。
　　都是后厨做的，两人的菜色一致。
　　“夫子，这道松……”
　　“用膳时候，不许说话。”李璟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安子鱼兴致勃勃介绍自家菜肴的话语。
　　安子鱼扁着嘴哦了一声，乖乖地扒了一口饭。
　　她一边吃着饭，一边偷偷抬眼看李璟行，李璟行坐在她正对面，不光是写字，连吃饭的动作都极其优雅。看惯了山上师兄弟们囫囵吞的模样，对比之下，李璟行实在是过于斯文了，安子鱼都觉得他的嘴没怎么动过。
　　不过，有一个好看的人在面前，连饭菜都变香甜了。
　　安子鱼笑吟吟地弯了弯眼睛，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