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34、茶话

　　顾夫人将顾生辉送出了门，只给他留了一句话。
　　“无论如何，请不要伤害煜煜。”
　　顾夫人愿意坦言这一切，就已经做好了上贼船的准备。也许整个顾家的立场都是如此，否则当年也不会轻易与承平伯府撕破脸。顾夫人唯一的顾虑大抵就是自己的一双儿女，顾大公子有京城佟家作保，顾生辉又暂且借了他的身份，只要他们瞒下真正的顾大公子，他定是能全身而退。可于嬷嬷被安置在顾煜煜的院内已经不是秘密，承平伯府几次偷袭都未能成事，若是前太子党打算反扑，难保承平伯府会孤注一掷，把注意打到顾煜煜头上。
　　顾生辉没有轻易向顾夫人保证什么，安阳顾家被拖下水，不仅仅是顾皇后，皇帝为了遮掩害死原配的丑事，也一定会下死手。李璟行一旦发难，不是他死就是帝后亡，而这背后牵连的所有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逃脱不了。
　　就连顾生辉背后的佟家也不可能幸免。
　　顾生辉计划这这么大的事，瞒着老爷子，却没有没有隐瞒自己的大哥佟在照。佟在照与李璟行仅仅是点头之交，佟家又站着绝对中立的立场。佟在照本是不同意他的作为，甚至将他绑在家中足足三日，但他坚持要帮扶李璟行，佟在照最终仍是松了口。
　　当今天子与顾皇后党羽所行之事，京中人自是看在眼中，若当真叫顾皇后的亲子入住东宫继承大统，皇权恐怕会尽数掌握在承平伯府手中。承平伯府擅用权术，真正有本事的却挑不出几个，又多是文官出身，为巩固朝堂地位屡屡打压武将，新朝本就初立，若无名将把守，这江山哪日拱手让人都未可知。
　　但这些都不是为人臣该指摘的。
　　佟在照答应帮他置办产业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将来脱不开身，但仍旧是帮了他，或许佟在照内心也认可了顾生辉的想法，只是身为佟家子弟，他不能如弟弟一样胡来。
　　顾生辉回到自己的小院，今夜得到的线索已经超乎他的预料。如果安阳顾家真的愿意出面证实当年顾皇后与承平伯府的阴谋，那么李璟行就能多一份胜算。无论别人是否相信襁褓能够证明李璟行才是徐吹梦之子，承平伯府对顾家的连番死手就已经佐证了他们的心虚。
　　李璟行暗查前太子的死因已久，有了些许眉目，但为了坐实自己病重，许多事不能做得太直接。若是能先将承平伯府拉下马，顾皇后自顾不暇，更便于他在宫中活动，找出害死前太子的凶手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时日，绮罗香也收集了不少消息，有从顾望言嘴里套出来的，也有早年与顾家旧人相熟之人说漏嘴的。桩桩件件，顾家与徐家的恩怨，顾氏如何瞒着徐吹梦与李奕暗通款曲，既是已经做过的事，便会为人所察觉。
　　顾生辉觉得这趟安阳来得实在是值当，待到年节过了，安排徐家父女俩入京，他与李璟行也当功成身退，将顾家大公子给换回来。李璟行也不必再做那教书育人的夫子，还得装个肩不能扛的模样，他都替李璟行累得慌。
　　然而这一切分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顾生辉心里却有某一处不是个滋味。他品了品，觉得那滋味中有几分不舍得。安阳的日子实在是安逸，没有佟老爷子的怒喝，顾家人待他当真极好，在远离朝堂的南方，仿佛连空气都是香甜的。但这终究不是自己的家，游子尚且有三两思乡情结，他自然是更想回去佟家的。
　　可他在不舍什么？
　　“大少爷，您方才去哪儿了？”长亘迎了过来，“您的披风去哪儿了？天寒地冻，小心着凉了。”
　　顾生辉也忘了披风是丢在书房还是顾夫人的内室，顾夫人应当会处理好，他倒是不担心。他对着长亘笑了下：“出来走走罢了，你来寻我是有何事吗？”
　　长亘颔首道：“小姐的丫鬟常沁来报，说小姐在院里摆了瓜果梨桃，又备了点心茶水，想等着少爷一同跨子夜。”
　　顾生辉眨了下眼：“煜煜怎的不早些休息？”
　　“小姐往年都会熬到子夜方才入睡的。前些年子时会放烟火，前任知府升值迁往京都后，老爷才从京城得了任令，老爷上任后便将烟火省下了，说是太过铺张，不若等开春后多给贫苦人家发些米粮。”
　　“原来如此。”顾生辉点点头，“你再去替我寻一件外衫来，我先去煜煜院中。”
　　“是。”
　　长亘转身进了屋，顾生辉也没有耽搁，直接去寻了顾煜煜。
　　顾煜煜今天穿了一身的红，只有脖子周围一圈是白色的兔毛。她在院子里放了锅子，锅子里还煮着茶。这是顾煜煜自己研究的吃法，在茶汤里放一些剥好的果子，果味中和掉茶原本的涩味，又多添了些香甜。顾生辉在京城没见过这样的吃法，他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如今皇室李家祖籍虽是南方，但未将饮食习惯一并带到皇城去，哪怕他常年跟着李璟行，吃的是宫里御厨做的菜肴，也是以北边的口味为主。
　　顾煜煜见顾生辉过来，替他舀了一碗热茶放在小案上：“兄长来得真巧，若是再晚一些，这茶可就不香了。”
　　顾生辉抿着唇笑了笑，撩开衣摆坐在顾煜煜身侧：“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兄长，京城的除夕是如何过的？”顾煜煜随手捻了一块糕点，往顾生辉面前的小碟里放，“是否也是整夜的火树银花，张灯结彩？”
　　“比起安阳倒是热闹一些，哪日若是有机会，煜煜也可去京城游览一番，你身子不好，京城名医众多，还可顺道去看诊。”
　　顾煜煜压了下唇角：“煜煜是女子，怎可离了家去那般远的地方。等兄长议亲后，爹娘也要为我择夫婿，待我嫁了人，便是一辈子都离不得安阳了。”
　　顾生辉皱着眉，却未说别的。顾煜煜说得不错，女子出嫁从夫，顾望寒心里忌讳着承平伯府，为顾煜煜选的亲事定是要想办法把她摘出去，怎么可能由着她往北边跑。他不是真正的顾大公子，而顾大公子在养父母家中时也有了心仪的女子，想必将来也是要带回顾家的。届时顾煜煜没了顾虑，议亲也就在这一年半载之间了。
　　心底生出一些别扭，觉得不痛快，又不好说具体在何处。
　　“煜煜，你想去京城吗？”顾生辉带着些认真地看向顾煜煜。
　　顾煜煜愣了几息，目光落在顾生辉身上。过了会儿功夫，她轻声开口道：“兄长会带我去吗？”
　　“我……”这一声兄长唤得顾生辉平白生出几分愧疚，他偏过脑袋，没敢看她，“若是得空……”
　　“兄长。”顾煜煜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只怕兄长是空不出的。兄长生得这样俊朗，他日议亲，定是少不得替名门闺秀踏破了门槛的。往后娶了举案齐眉的夫人，又如何能分出时辰陪我呢？”
　　顾生辉被她说的面皮有些子发热，他从小就被人夸漂亮，年少时他个头不高，又长了张雌雄莫辨的脸，还被人认作过姑娘。长大后虽然不至于被人错认，但没少听人在背后戏称他是个小白脸。他甚少与闺秀们交集，时常跟李璟行在一块儿，还叫人怀疑过他是否有龙阳之好。京城街头传唱过他与李璟行的胡话，虽则那人最后被李璟行的暗卫给收拾了，还是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他同李璟行清清白白的兄弟感情，即便偶尔会拿他开玩笑，但他们都是正常男人，他们再清楚不过。
　　先前忙着虽李璟行“办大事”，加之佟在照也没有考虑婚事，还轮不到他烦心。来到顾家后屡次被提及，他又被迫去了几回绮罗香，这男女之事想不参悟都难。他与李璟行年岁相若，同真正的顾大公子只相差一月，顾大公子都已是与人私定过终身的年纪，他却还是个素到如今的。
　　非未想过，然无人入得了眼。或许他也是受了李璟行的影响，觉得女人接近都带着目的，图财，图色，图命。
　　哪能那样容易就寻到一位举案齐眉的夫人呢。
　　“兄长心仪怎样的女子呢？”顾煜煜见顾生辉面前的茶汤有些温了，又多给他添了些炉子上的，“我的……嫂嫂，应当是一位天仙似的姑娘吧。”
　　顾生辉沉默不语，只望着顾煜煜。
　　他完全可以信口胡诌一个回答，总归这个答案也是不作数的，他不是他的亲生兄长，这个嫂嫂就是个完全虚空的概念，即便拟了个形象出来，也没有人去对号入座。
　　但他并不想再欺骗顾煜煜。
　　他答应过顾夫人，不能伤害面前的姑娘。多出来的隐瞒哄骗，也会是一种伤害，他日真相大白，她是会失望的。
　　他不能否认自己心里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思绪。
　　顾煜煜说天仙样的姑娘，他没什么兴趣。他自小受容貌所苦，自然明白流于皮相的称赞多么浅薄，甚至带了些轻蔑之意。以色相辨人，便会有失偏颇。他若真对一个女子动情，无论她生得如何模样，他都是欢喜的。
　　“兄长，茶汤又要冷了。”
　　顾煜煜伸手推了推他的茶碗。
　　夜下红衣，衬得她的露出的指尖泛着冷白色。顾生辉视线沿着她细俏的指尖一路上移，直到落在她的脸上。顾煜煜的容貌并不出挑，顾夫人是端方大气的长相，顾煜煜像顾夫人多些，顶多说是秀气，称不上角色。
　　她将脸藏在雪白的围脖里，为了躲风，她戴上了斗篷的帽子，脸边一圈都是白色的毛绒。
　　他竟觉得，有几分可爱。
　　“兄长？”
　　顾生辉猛地回神，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下肚。
　　“早些歇息吧，煜煜。”他避而不答这个话题，站起了身，“天冷，莫要再在屋外了。”
　　顾煜煜也施施然跟着起身，朝顾生辉抿唇一笑：“好，就依兄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