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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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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顾生辉觉得空气中多了些寒意,直觉告诉他相隔几条街的知事府里,李璟行肯定又在生闷气。不对,这种想一想就叫人哆嗦的程度,可能都不仅仅是“闷”这般简单了。他按了按额头,从小厮手里接过斗篷披上,摇摇晃晃地朝后院走。
他的酒量向来不差,佟家管教得严,家宴也不让多喝,他还是跟着李璟行的时候练出来的本事。明面上他主持着阙金玉的生意,没少跟京里的商贾人家吃酒,谈成了多少笔生意,他的酒量就有怎样的程度,顾家这么点水酒压根灌不醉他。他佯装薄醉早早回了屋,实则是另有目的。
来到顾家这几月,唯有今日才能得到机会潜入顾望寒的书房——趁着顾家人还在前院过年宴的时候。
顾生辉避开小厮,先回自己的屋子绕了一圈,等到外面的动静小了些,才偷摸翻了窗,去了顾望寒的书房。书房上了锁,但一点都难不倒从小就掌握了逃命本事的顾生辉,他随身带着工具,绕到西侧轻易地撬开了一扇窗,灵巧地跃进屋,足尖点地,几乎连声音都没法出分毫。
早前被顾望寒叫去训过一会话,顾生辉听着话边将这书房的构造给记了个大概。安阳顾家算是顾氏一族的祖宅,横跨两个朝代,近百年的府邸,书房必是不会如表面这样简单。他沿着书架一路摸过去,每一件铜器都触碰按压了会,意图寻找些机关的蛛丝马迹。
顾家祖上书香门第,家中藏书众多,书房中收了许多顾生辉从未见过的孤本,有些甚至是京中千金难求的珍品。他想起远在京城的大哥,那个爱读书的死脑筋看着这一屋子的藏书估计都要挪不动道了。
顾生辉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欣赏了一会儿藏书后又开始寻找线索。
按照他和李璟行调查的结果,当年李奕将徐吹梦留在南安养胎产子,产期在年末,冬日不便出行,只留了产婆与随时的婢女。长子李怀玠彼时已经五岁,养在李家祖母身边,自然是离不得李奕。徐吹梦只得一人留下,临产时才得知李奕早已与顾氏私相授受,顾氏未进门便有了身子,之后更是从下人的闲谈中得之,李奕娶徐吹梦只是为了徐家的家财与徐家军的助力,然而这战事由南往北一路打下来,徐家军早就被消耗得所剩无几。
李奕夺得帝位,徐家尚陷在徐吹梦逝去的苦痛之中,又被李奕算计了个彻底。若非徐南州得了妻子娘家的庇佑,徐南州与徐飞琼也很难苟活至今。
当年连顾夫人都没能来得及赶到南安,只暗中保下了唯一的人证于嬷嬷,只是这于嬷嬷究竟知道多少,又带回了多少线索,不得而知。可如今仅靠着徐南州和徐飞琼的一面之词并不能证明什么,他们必须一举揭穿顾氏与李奕的勾当,还徐家与徐吹梦以清白。
也好让李璟行彻底逃脱如今的命运。
顾生辉想着李璟行的事,手里的力道没控制得住,不小心剥落了手边的铜制镇纸。镇纸落在地上,摔出了一道裂缝。顾生辉心道不好,连忙弯腰拾起想办法遮掩,仔细一瞧,却发觉这镇纸原本就是裂开的,内芯被掏空,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钥匙虽然找到,可这锁又在何处?
顾生辉四处搜了个遍都没有看见像是锁的东西。
正打算再寻找一遍的时候,他听见有人打开了书房的门,踏进了屋内,听脚步声像是一个女子。他以为是洒扫的婢女,便撤去一旁躲起,这书房日常拾掇干净得很,想必那婢女也不会待上太久。
岂料,他刚刚站定,那人却说话了:“不必躲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听声音,竟是顾夫人。
顾生辉无奈地吐了口气,从阴影中走出。顾夫人立在门边,门已合上,借着稀薄的月光,他看着她脸上平静宁和的表情,镇定地朝她拱手作揖:“母亲。”
“你在这里做什么?”
“来寻些书册。”
“是么?”顾夫人缓步走到他身边,目光在那铜制的镇纸上落了落。镇纸已经被顾生辉放回了原本的位置,书房中光线不好,又未曾点灯,看不太出被挪动过。顾夫人沉默片刻,才转身重新看着顾生辉:“我儿……如今安好?”
顾生辉没有接话。
“不知公子该如何称呼,便如往日般唤你生辉。”顾夫人上前一步逼近顾生辉,“我儿……现在何方?”
“京城。”既然已被看穿,顾生辉也没有继续隐瞒,“夫人,在下姓佟。”
“佟公子还未回答我前一个问题。”
顾生辉笑了笑:“顾大公子一切都好,收养他的人家待他不错。如今他被我安排在佟家小住,过些时候自会将他送回顾家。”
“……好。”
“夫人是如何发觉我并非真正的顾大公子?”
顾夫人眉目柔和,似乎并未因顾生辉的欺骗而置气:“他是我身体里掉下的肉,我怎会感受不出。佟公子起初来到府上时,我的确将你错认,然这些时日,你越发不似顾家人,与我,与老爷都不甚亲近,你的眉眼与煜煜并不想象,一母同胞,又怎会差得如此远。”
“夫人既已知晓我的身份,会告诉顾知府吗,会将我赶出顾家吗?”顾生辉气定神闲地看着顾夫人,像是早已知道她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果不其然,顾夫人默然许久,缓缓开口:“佟公子,为何而来?”
“顾夫人可还记得……徐吹梦?”
顾夫人身子一僵,怔愣地看着顾生辉。
不知过去多久。
“你是……前太子的故人?”
“夫人为何如此说。”
“除此以外,又有谁人还会记着徐姐姐。”她似是嘲讽般地扬了扬嘴角,“佟公子随我来吧,你要寻的东西,在我那里。”
顾夫人从镇纸内芯中取出了钥匙,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前院有人拜访顾望寒,正给了顾夫人与顾生辉相谈的空隙。他随着顾夫人进屋,在外间候着,顾夫人从里屋取了一个木匣子出来,木匣子表面陈旧,唯有一把锁是崭新的,看起来才锁了不到一个年头。
“这把锁,我每年都会换一把新的。”顾夫人抬手摸了摸锁头,“佟公子,你想知道什么?”
“夫人当年分明已经北上,为何又会独自返回南安,您是否知道了什么?”
顾夫人摇头,叹了口气:“我若知晓始末,便不会只带着身边的丫鬟,也不会中了陷阱同流民一道。当年……”
顾夫人与徐吹梦怀胎相差六月,徐吹梦被留在南安时,顾夫人才被诊出有孕。她本打算留在南安陪徐吹梦,然顾家当时已归顺李奕,为表衷心,顾家举家追随李奕一路北上京城。顾望寒本无入京的心思,也不求富贵傍身,为了避嫌,他与顾夫人商量先返回安阳,等安顿好,她这胎也坐稳了,再派人送她去南安陪伴徐吹梦。然而不出半个月,李奕入主京城已是板上钉钉,他下令顾望寒携家眷入京,连同还未封承平伯的顾家家书一并送到,那时的承平伯捏着顾望言的把柄,顾望寒不得不中途折返归京。
便是这道命令,叫顾夫人觉察出不对。李奕此举绕着弯子不叫她顺利地去南安,她与顾氏是亲戚,自然不难打听到顾氏的去处。顾氏虽与徐吹梦交好,顾夫人却不觉得这算是真正的姐妹情谊,她心中惴惴,瞒着顾望寒偷偷脱离了队伍,她不能走官道,只得循着小路往南安赶。因着来回赶路,时间耽搁太多,她知晓已经赶不上徐吹梦生产,但若能守着她坐月子也是好的。谁料不巧赶上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流民闹事,与贴身丫鬟走散,她流亡数月诞下一双儿女,被顾望寒寻到时更是不顾羸弱的身子要继续朝南安赶,顾望寒这才告知她徐吹梦早已逝世,坟冢立在了安阳府外。
李奕登基为天子,而原配却葬在安阳,没有迁去皇陵。不久后,顾氏被册封为皇后,承平伯得了伯位,顾望寒上书今生不再入京城,与京城几乎断了干系。
顾夫人本不能断言自己混入流民之中是否有承平伯的手笔,但若当年他们一家当真依着家书所言去了京城,只怕没有那么容易脱身,就连顾望言都是顾望寒废了一番力气才“掳”出了京城,此后只要顾望言谈及京城,必是会挨顾望寒的一顿家法。
“三年来,京中时有派人刺探消息,煜煜院中的护卫便是为了这个。”顾夫人收回带着回忆的目光,“佟公子,这就是当年我所经历的一切。早年前太子稳坐东宫,顾家尚得一丝安稳。”
“前太子逝世后,承平伯府便打算下死手,想把一切都掩埋?”顾生辉捏着拳头,目光如炬,“夫人究竟藏了什么,会让宫里如此忌惮。”
“……于嬷嬷并不精通花草,跟在徐姐姐身边时,她是最得力的绣娘。”顾夫人取出钥匙,打开面前的匣子,“徐姐姐曾经同我说过,孩子的襁褓她都要亲自绣。徐姐姐最擅长双面绣,襁褓特殊,另一半的绣字只有拆开后才会发觉。这里面……全都是落在南安的绣品,是于嬷嬷偷偷藏下的。”
顾生辉理解了顾夫人的意思,李怀瑾之所以得了“瑾”字,正是因为襁褓上绣了这个字。当年顾皇后将两个婴孩做了调换,但孩子出生时在场并非全部都换成了她的人,“瑾”字瞒不住,为了瞒谎,那襁褓也只得留下。顾皇后并不知道那其实是双面绣,将那襁褓拆开,里侧实则还藏了一个字。
“可是……”顾生辉还是觉得不妥,一个襁褓而已,虽是有力证据,但不够。
顾夫人将所有的绣品都取了出来,露出藏在最下面的东西,是一纸手书。
——“钟山之阳”。
“这是何意?”
“我不知晓。”顾夫人轻叹道,“徐姐姐约莫是猜到了顾氏会对她不利,留下了这张字条,藏在了南安行馆中。我想,应是与孩子有关。”
顾生辉这才品味出不对劲的地方:“您早就猜到了李怀瑾他……”
“前太子离去后,三殿下也得了重病。若三殿下当真是顾氏所出,三殿下早该顺理成章成为新太子的人选。”顾夫人并不愿多提这些宫闱秘事,“佟公子,我只能说这么多。这些东西你不能拿走,我儿一日不归,我便一日不能信你。”
“既然不信我,夫人又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为何……”她喃喃道,“我还记得前太子少时的模样,我还记得徐姐姐。他们……都不该无辜枉死。”
该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