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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除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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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家的除夕夜宴算是低调,李璟行缺席过多年的宫宴,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前太子病逝后,宫中并没有忌讳宴乐,二皇子成婚,顾皇后年前抱恙在身,除夕夜宴便由二皇子妃帮扶者贵妃娘娘操办。那时他已经“卧病在床”,久居景光宫中,推辞了宫宴,只由冬青等人随侍在侧。他对着冷月祭酒,宫中唯有他一人还惦念着已故的前太子。
接下来的数月,二皇子送来的体己人被他生生掐死,他的好弟弟派人在他的膳食中下毒,却误伤了偷溜进厨房的野猫。直到避居鼓山,他才感到久违的放松。如今在安阳府中的日子,倒像是上天补偿给他的。
因为他在场的缘故,安明德似是有些拘谨,用过晚膳后便携着安季氏离开,季家姐妹自觉是外人,也没有久留。安子鱼今日高兴,多喝了几口酒,她的酒量自然就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水平,往常在山上修行时师父师伯都拦着不让她喝酒,她只被几位顽皮些的师兄教唆着尝过,她挺喜欢酒的味道,却对自己的容量毫无概念,几两黄汤下了肚,脑袋里早就晕晕乎乎。
她看着李璟行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傻兮兮地笑了一下。
李璟行嘴角一僵,神色淡淡地站起身:“你自便,我先回屋了。”
“等、等等。”安子鱼十分没形象地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换来了李璟行的一脸嫌弃,“闷在屋里多无趣呀,夫子要不要跟我一起看灯,我今天挂了好多灯呢,夫子应该都瞧见了。”
安子鱼一边说话,身子一边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倒。李璟行伸指抵住快要倒过来的人,手上稍一使力,便将她往一边推了推。安子鱼一个没站稳,腰磕在桌边,疼得她龇牙咧嘴,人也清醒了几分。
李璟行看着她变幻多端的表情,心情略有些微妙,宫中女子多是连眉梢弯起的弧度都得精确无误,像安子鱼这样恣意的,在深宫那些人眼里大概算是毫无端庄可言。新朝至今还未到二十年,如今身在高位的多是来自民间的今上追随者,曾经也是活在这人世上最为寻常之人,仅仅只是换了个身份,换了个住处,就仿佛生来该坐在云端,连入戏都入得那般快。
见多了各色人的虚假,他在安子鱼的身上看见了少许名为真实的东西。这也是他渐渐对她失了杀心的缘由,他瞧得出她的接近多是善意,他还没那么是非不分。
“所以夫子去不去嘛。”安子鱼够皮实,恢复得快,很快就忘了疼痛。
一旁闷不做声的安子瑞又从还没撤走的餐盘里抓了一块米糕,看了看自家阿姐又看了眼李璟行,认真地思考自己是悄悄溜走还是陪阿姐去看灯。家里的灯看了几年他早就看腻了,可是阿姐今年才正式下山,安子瑞自然是要想方设法地陪阿姐玩,但是……他目光在李璟行身上停了停,却不敢多留,李璟行比他开蒙时安明德请来的教书先生严厉太多,他总怕李璟行看着他的下一句就是让他回屋背书。
思来想去,安子瑞很不讲义气地抛弃了安子鱼,选择保命。
安子鱼脑子里就只剩下看灯这一件事,根本没有留意到安子瑞的动向。李璟行的目光在这对姐弟身上逡巡片刻,心中想着安子鱼这般心大,改日被人卖了她都察觉不了。
念头刚一闪过,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耽误了许久,心底一沉,脸色不由难看了几分。他正要离开,安子鱼又不依不饶地粘了过来,小指缠住了他玉佩下的穗子。
“我挑了五盏灯呢,爹的,娘的,阿瑞的,我自个儿的……”脑袋像是僵住了,连说话都变得迟钝,李璟行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补上下半句,“还有一盏夫子的。”
李璟行眉头紧了紧,又稍稍松开:“为何有我的?”
“夫子一人在外,难道不想家吗?”安子鱼歪着脖子看他,“之前我和冬青聊天的时候问过他,他说自己年幼时双亲就已经过世,他已经不记得家是什么了,但是跟在夫子身边已是满足。唔,等到灯节的时候,我再给他也买一盏灯好了。”
冬青和沉水他们都是李璟行十岁起就培养起的侍卫,有人在明,有人在暗。他们多是孤苦出身,无依无靠,李璟行给了他们安身之所,他们的回报便是一生效忠于他。冬青十五岁那年,李璟行给过他机会,许了他一笔财产,问他是否要离开。每一个侍卫李璟行都给过他们选择,有的人离开了,但也有像冬青这般继续护卫李璟行的人留下,即便知晓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血海通途。
李璟行闭了闭眼,他的答案与冬青一样,家是什么,他也已经不记得了。
“所以夫子要不要去看我挑的灯嘛,上面有我写的字!”
安子鱼等得没了耐心,干脆推着李璟行走。李璟行身子一僵,近乎本能地反手就要将安子鱼推开,却又不知为何生生忍了下来。
借着酒劲的安子鱼力气却不算大,胳膊软绵绵的,推了几下就没再使力。他眯了眯眼,低头看着已经开始发懵的少女,呼出一口气:“行了,走吧。”
早间李璟行便在这里看着安子鱼挂灯,万万没有想到当夜居然会陪大小姐过来看。走到墙下的时候,李璟行不禁在心底嘲笑了自个儿一声,他大约也不怎么清醒。
一个没留神,安子鱼已经寻了梯子过来,爬上了墙头找灯。她挑的灯实在是显眼,又凑在一块儿,想要找到不难,但是辨认出每一盏分别是谁的,确是有些难度。
画着鱼的是安子鱼自己的,一旁画了一丛花的应当是安季氏,一枚铜钱的是安明德……李璟行目光落在了安子鱼此刻拿着的灯上,上面画了一块圆牌子,像是……他的平安扣?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腰间,又盯着灯上的圆牌看了许久,最后视线挪给了安子鱼,在她盈盈笑靥中冷哼了一声。
安子鱼被泼了冷水,不满地嘟囔起来:“我知道画得不够好看,但是颇有神韵呐,你看我旁边还写着字呢,李……”
“这样的字,也值得你炫耀……喂,你。”
安子鱼不服气,打算将灯摘下来让李璟行好好品鉴,搭在墙边的梯子却打了滑。早间有仆人在下边扶着,倒是未察觉这一块地方积了水,梯脚嵌在淤泥中,安子鱼在上面晃悠着,下盘早就不稳,直接塌了下去。
她反应极快,翻身坐上墙头,梯子应声落下,就像是夜间乍然盛放的烟火,咚得一声响彻在寂静的庭院之中。
她微怔地朝下望着。
李璟行看着苦恼的安子鱼,心情莫名变好了不少,他环抱着手臂,嘴角扬起,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她,完全没有要相帮的意思。
安子鱼可怜兮兮地跨坐在墙头,眼见着向后仰倒翻到墙外边去,她背后一凉,一个激灵之下手忙脚乱地俯身扒住瓦片,不敢再多动弹一下。
偏偏李璟行站的地方是她翻下去的绝佳地点,他杵在那儿挡了她的路,虽然她也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是不是又进一步变质,可是李璟行就是个文弱书生,她从墙头摔下去砸着他,把他砸坏了可怎么办呀?
她噘着嘴冲他嚷道:“夫子,您能挪一挪嘛?”
“安小姐不是自称武功盖世?这般高度,想必是难不倒的。”
“哎呀。”她有些急,嗓门也拔高了些,“我又不怕摔,我是怕砸到你!”
李璟行失语了几秒,轻哼了声:“那你试试看。”
安子鱼从这五个字解读出了“你敢试就完了”的意味,怎么着也不敢跳下去了。李璟行以前虽然很凶,惩罚人的时候无情无义,但安子鱼却算不上怕他。也许是今晚酒上了头,又孤零零地坐在高处吹冷风,她身子哆嗦,心里边也像是打起摆子,莫名生出些惧意来。
片刻后,她又反驳自己,他都不怕,她担心什么。
前院已经响起动静,只怕是听见了她方才的声音,安子鱼实在不想继续坐在墙头让人看了笑话,倘若被安季氏看见,少不得被数落几句。她瞪了李璟行一眼,索性把心一横,直愣愣地往下跳,眼睛紧闭着,像是丝毫不关心自己的降落点在哪里。
李璟行眼见着安子鱼从天而降,一副英勇就义的姿态,脑袋正朝他这儿撞。他有足够的时间躲开,躲开的结果就是安大小姐将会和大地来一场亲密接触。
他只想了一个刹那,不能真让这安大小姐伤着,手却比大脑的反应更快,他伸出手扶住了安子鱼的肩,下降的冲力被卸去不少,但她还是一脑门砸在他的胳膊上,身子一滚,毛茸茸的后脑勺在他的胸口划了半周。
他掐住手心,忍下将她扔出去的冲动,冷着嗓子低喝:“给我站好了。”
安子鱼晕乎乎的,没听清李璟行在说什么,此刻只觉得垫着脑袋的东西硬邦邦的,像极了山上她那只塞满了麦壳的硬枕。
她又蹭了几下,脖子有些难受,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