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31、除夕（上）

　　除夕之夜的顾府很是热闹，安阳顾家虽说比不上京城本家，但顾家好歹也是自前朝起兴盛至今的大户人家，该有的派头必不可少。于顾生辉而言，顾家的除夕似乎比佟家还要有人情味。佟老爷子不是个爱热闹的人，每年一席晚膳后家中就没了别的安排，加之佟老爷子一年到头对他都没什么好脸色，就连除夕也免不了挨顿训诫。
　　清晨时顾生辉就是被鞭炮给吵醒的，他半梦半醒间爬下榻，顾家安排给他的小厮长亘就捧着一整套新衣进了屋。
　　“大少爷，这是小姐亲手做的新衣。”
　　顾生辉有些意外地看着盘子里靛青色的长衫，心里泛起些许别扭。顾煜煜给顾生辉做衣服其实没什么，但他自己清楚自个儿是个假的。平日里用顾家的东西，接受了顾家人对他的“亲情”已是有些心虚，顾煜煜没少给他做荷包香囊，他不太喜欢戴这些，收下后也都放进了匣子里，打算等回京之前一并还给她。但今日特殊，这长衫看着是非穿不可。
　　顾生辉叹着气，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还是认命地朝长亘挥了挥手：“你放那儿吧。”
　　“大少爷哟，您可得抓紧了，用了膳夫人还要带您和小姐去祭祖呢。”
　　顾生辉一时间有些断片，半晌后才记起顾夫人的确提到过这么一回事。世家多会在家里开设祠堂，无非就是去跪拜一番，他一个外人，顾家的祖宗约莫是不需要他的祭拜。但安阳顾家不同，祖宗的牌位都供在城郊的一间小庙内，就像是在避讳城中。
　　许多人家多是年初一才去祭祖，顾家挑了阖家欢度的除夕之夜，也着实令人深思。
　　一些猜测一闪而过，顾生辉也没空细想，连忙下了榻开始穿衣。顾煜煜的女红极好，长衫针脚细密平整，便是与京城里的绣娘相比也不遑多让。顾生辉摩挲了会儿衣领下绣着的青竹暗纹，披上衣，长衫极其贴身，就像是对着他一一丈量过。顾生辉确信没让顾煜煜碰过，刚来到顾家是顾夫人也安排了人给他制衣，制衣坊那儿倒是有过记录。
　　一想到顾煜煜还去打听自己的寸量，顾生辉嘴角一抽，神色不由变得有些古怪。
　　长亘还在一边，他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顾生辉很快换好了衣衫，又戴上了顾煜煜为他做的香囊，好一顿折腾之后，才与长亘一道去了前院。顾夫人与顾煜煜已在等他用膳，他平日里就总是起晚，顾夫人也没觉得他是将祭祖的事忘了，招呼他坐到身边，还夸他今日这一身精神不少。
　　顾生辉一边心道自个儿何时不精神了，若不是他太精神，佟老爷子也不会日日头疼，一边又面带微笑地看了眼顾煜煜：“这是煜煜做的，母亲该夸煜煜手艺好才是。”
　　“哦？”顾夫人眼中闪过一瞬的讶异，视线却没有分给顾煜煜，“煜煜和辉哥儿感情倒是处得融洽。”
　　顾生辉心里觉得这话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他们是“孪生兄妹”，处得融洽难道不是该的？很快他又觉得是自己最近太疑神疑鬼，他与李璟行相交多年，别的本事不说，演戏的水平也耳濡目染了个七八分。顾家全然不知真正的顾大公子身在何处，对他这个冒名顶替的长子应也是挑不出错才对。
　　他埋下头吃了一口饭，压下心里莫名的焦躁。大约是因为他至今还没能拿到顾家这儿的证据，太过急切，才会胡思乱想。
　　用过膳后他陪着顾夫人与顾煜煜去了城郊祭祖，也真诚地跟着一并祭拜，心中不断地念叨顾家的祖宗莫要怪罪他欺骗了顾家，他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是他与李璟行的猜测为真，安阳顾家也同样是当年的受害一方，他们这么做，也算是在为他们争一个说法。
　　希望真相大白的那一天，顾家祖宗能看在他如此有诚意的份上，宽恕他一二。

　　几乎同一时刻的知事府，安子鱼正在指挥着家里的仆人换灯。安家的灯会自小年夜一直挂到上元节，只在除夕这一日换上写了吉祥话的。在李璟行眼里这般行径实在是太过奢靡，然而安明德实在有钱，几盏灯的身价对比之下就少得可怜。
　　只不过……
　　李璟行倚着墙看向搬了梯子来亲自挂灯的安子鱼，好像在想她会不会摔下来。
　　安明德对这双儿女的教导与别人完全相反，教导儿子倒是规行矩步，而女儿却像是个散养的。若不是知晓安子鱼的身世，而她又的确长得像安明德夫妇俩，李璟行甚至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这对夫妇俩抱回来养的。
　　宫里总共只有三位公主，虽然没有一位是顾皇后所出，但个个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大公主出生时那位尚未登基，但她对民间事却没什么记忆，真正开始记事的时候已经成为了人人称羡的大公主。二公主与三公主是后来纳入宫的柳昭仪、江昭容所生，身为天子其实并不希望自己有太多儿子，若是成了养不熟的老虎，只会威胁他的帝位。还不若娇滴滴惹人怜爱的公主，贴心不说，无论是和亲或是笼络朝臣，公主还是要比皇子有用的多。
　　李璟行早已知晓那位心里在想什么，就连皇兄无故身死或许都有那位的默许，他不需要一个与他离心的太子，正如同他放任自己在鼓山上等死一般。成长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他自然不能理解安明德对安子鱼的放任，像是从未考虑过将安子鱼打造成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她继承了安季氏的容貌，等到长开了，能依靠姻缘换一笔不俗的“买卖”。
　　他的世界里，任何事情都该先计较一回利益，所以他并不能理解安明德夫妇俩对安子鱼的纵容。
　　“小姐，这盏灯也要挂上去吗？”
　　春桃提着一盏新灯朝安子鱼晃了下，李璟行下意识看过去，那盏灯上画着一只小鱼，一看笔触就知道出自安子鱼之手。这盏灯若是挂在众灯之间，也不知它会不会觉得自惭形秽。
　　安子鱼抓着梯子，后仰着看春桃，这动作实在是危险，春桃心里一惊，本能朝前走了一步做了个搀扶的姿势。然而这动作在安子鱼眼里更像是将灯递了过来，她伸手去接，大半个身子悬在半空，只靠单手和双腿卡着梯子。一众仆从看得心惊肉跳，连站在李璟行身侧的冬青都没忍住低呼了一声：“大小姐小心。”
　　李璟行看着安子鱼一个下腰将灯捞了过去。
　　“我说你们紧张什么呀，我这身功夫又不是白练的。”安子鱼得意地挑着眉，将自己的灯挂在了最中心的位置，“瞧，这灯漂亮不，昨儿爹娘看见时候还夸我呢。”
　　冬青噗嗤笑了出来。
　　李璟行拧着眉侧目看着冬青，冬青绷着脸，要笑不笑地开口解释：“以安老爷对大小姐的宠爱，我觉得以后大小姐说太阳从北边升起，安老爷都会点头称是。”
　　“你喊老爷喊的倒是自然。”
　　冬青观察着李璟行的表情，确定他并没有生气，这才笑道：“属下也是在为您办事。”
　　“安明德的铺子已经转到安子鱼名下了？”
　　“前几日已经办妥，契约已经拟好，用了大小姐的名字。”
　　李璟行点了点头：“嗯，你且收好，待回京之后便与那几家掌柜签下……以阙金玉的名义。”
　　“属下明白，只是……您为何一定要转到大小姐名下？”
　　李璟行不回答，只扫了冬青一眼。冬青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多管闲事的谴责，讪讪然垂下脑袋，若不是正值冬日，这会儿背脊都要生出一层汗来。
　　两人言语间，安子鱼已经祸害完了那一处墙头，她那盏灯格格不入地挂在中心，让人想忽视都难。李璟行本想着眼不见为净，然而那灯正对着自己住的那间客居，推窗也好，开门也罢，第一眼都能瞧见。
　　他忍了半天，安子鱼这会儿已经麻溜地从梯子上下来，跑到她跟前“炫耀”起自己的作品。李璟行看着那副难以一言蔽之的画作，有一刻不想承认他当了安子鱼几个月的夫子，他可教不出如此“天才”的学子。
　　他实在不愿搭理安子鱼，听她吹嘘过一阵，连半句感想都没说，转头就回了屋子。安子鱼纳闷地看着李璟行，又转头看了看冬青。冬青大抵能猜到自家主子心里想着什么，但这大过年的日子，他没有主子那么硬的心肠，不忍心打击小姑娘的积极性，委婉地笑笑：“公子许是有事要处理吧。”
　　“今日除夕，夫子能有什么好忙的。”安子鱼撇了下嘴角，“夫子怎么比我爹还忙，若不是夫子整日都待在府上无所事事，我都觉得他是个比爹还要厉害的大官呢。”
　　冬青眉角挑了下，倒的确不是个大官，不过……
　　他忽得觉得主子选了安子鱼做幌子是个不太明智的决断，安大小姐总有着天马行空的想法猜测，那日不小心暴露了主子的身份都不奇怪。
　　主子从来不会容忍自己的计划里有这样明显的变数，怎么就对安大小姐破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