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29、负心

　　过了几日便是除夕，也不知是不是季知意的劝诫有了效果，季和梅这几日也的确没再有去寻李璟行的心思，姐妹二人乖巧地跟着安季氏，帮着安季氏查账，此举也是为了姐妹二人将来到了夫家掌管中馈。
　　冬青将顾生辉的话带回去后，李璟行暂且停了暗示安子鱼去见顾煜煜的心思，只一心放在安排徐南州与徐飞琼上京事宜。承平伯府定是有人盯着徐家的动静，否则徐南州父女俩这些年也不至于如此战战兢兢，徐南州不许徐飞琼与安顾两家女儿交往过深，徐飞琼给听风阁写的新戏也没落自己的名字，这躲躲藏藏的日子原本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如今得了李璟行的庇佑，莫说徐南州，至少徐飞琼心里是宽慰了不少。
　　她毕竟也只是才过双八的女儿家，本就比寻常人家的姑娘失了童年乐趣，跟着父亲躲在乡间几年，更是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当初又如何能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机会能成为真正的“皇亲国戚”。
　　虽然前提是李璟行与皇帝的恩怨里，李璟行能占了上风。
　　徐南州与徐飞琼等待这一刻已经许久，并非单纯只为替徐吹梦讨回公道，还为了逃离这苟延残喘的现实，便是飞蛾扑火，也能说一句值得。
　　然这一切，安子鱼毫不知情。
　　听风阁排了年前的最后一场戏，因着是徐飞琼所写，安子鱼显得异常感兴趣，早早就去订了位置，还拖着安子瑞与她一道。安子瑞虽然喜欢姐姐，却十分不相信姐姐的品味，前两年被她拽着去看了一场戏，结果那场被评为五年来最烂的本子却被安子鱼津津乐道了好几日，还学了许久的对白，令安子瑞苦不堪言。
　　好在这场戏是来自徐飞琼，安子瑞还是决定相信一下。
　　徐飞琼写的是场风月故事，书生与小姐相爱了，书生却在某一日不告而别，小姐苦等了他三年，始终不知书生的下落。小姐心灰意冷之下，接受了父母的安排，嫁给了一户门当户对的商户，嫁人后过得平平淡淡，被婆媳关系困扰，丈夫待她也冷薄。嫁人后的第三年，她终于生下孩子，却因为孕中心情沉重，产后身子落了病根，整日里都得用药吊着。孩子满月那日，夫家来了亲戚，提起了新科状元，一朝登科，颇受帝王赏识，如今在京城顺风顺水，只怕是已经忘了老家的这些旧人。状元自然是当年的书生，小姐得知他如今功成名就，心中虽是凄然，却也颇为他感到高兴。
　　往后几年，小姐心情依旧郁郁，积郁成疾，丈夫在她生产后接连纳了好几位妾室入门，小姐也无心再计较。蹉跎多年，小姐终究还是病入膏肓，临死之前，状元郎回了老家，登门拜访了这位“故人”。
　　小姐问他，离开那三年，他是否念过她。
　　状元郎答，他得了贵人赏识，送他入京读书科考，贵人扣下他所有信件，才与小姐生生相错。这些年他始终是悔的，却又得知小姐早已嫁了人，无脸再回来见她。
　　小姐听罢只问：“你若真念着我，当日便不会追随贵人而去却不告知。你心中只是念着重要之事，当时我比不过仕途，如今你得偿所愿，便来悔恨当初了？”
　　状元归来的几日之后，小姐病逝，丈夫在小姐下葬那日幡然醒悟，像是这才记起这位小姐的好，在小姐旧日的院子里枯坐了一整夜，然后给了银子送走了几个妾室，一门心思养着唯一的儿子，做出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
　　可也只是做给旁人看的罢了。
　　一个故事，到了最后竟无一人是最圆满的，最为凄凉的是小姐，商人好歹还留有儿子念想，书生终生未娶，连对着小姐那份恋慕，都成了不堪说出口的隐秘。
　　听完了整场戏，安子瑞面色极其难看，等到附近的看客走了，他才一言难尽地望向安子鱼，打算抱怨两句。结果他看着安子鱼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没想好，只听见安子鱼恼怒地拍桌道：“这世上的书生怎的那么多负心汉！”
　　安子瑞听得头皮有些发麻，安子鱼这一嗓子吼得周围都能听见，还有不少客人没有离开，若是其中也有书生怎么办？
　　“阿姐，这不过是一场戏罢了。”安子瑞尝试着安抚一二，毕竟他还是有些害怕自己和安子鱼因为刚才那番发言出门就被人暴打。
　　“徐姐姐也真是的，怎么能写这样的戏本子呢。”安子鱼气鼓鼓的，“难不成前些年徐姐姐被什么书生骗了，有感而发？”
　　安子瑞汗颜道：“呃……徐姐姐那么聪明，应当不会吧？”
　　“万一那书生是个能说会道的呢？不是有个词叫……巧舌如簧吗？若是像夫子那样的口才，就算是徐姐姐也会被骗的。”
　　安子瑞觉得背脊忽然有些凉意，战战兢兢地想去捂安子鱼的嘴：“阿姐你怎么联想到夫子去了，可别乱说了，被夫子知道又该罚你抄书了。”
　　安子鱼弓起手指挠了挠额角：“唉，莫要提抄书的事了，学堂结束前夫子还留了课业，说是我心不定，要将抱朴子勤求卷抄录三遍。我又不是要修道士，抄哪个作甚？不对，家里怎的还会藏有抱朴子，爹娘素来也不信这些啊？”
　　话题被岔开，安子瑞暗暗松了口气，接过话茬：“那，阿姐抄了没？”
　　“当然抄了，夫子那脾气坏着呢，若是三遍不抄，被他发觉了，肯定得翻个十倍。”安子鱼夸张地举着手，竖着十根手指，“不过若是夫子那般性子，小姐大概也不会痴恋于他，好生在夫家过日子了。”
　　“我还以为阿姐很欣赏夫子呢。”
　　“唔，若是样貌的话，夫子的确是极好的。”安子鱼收回手，托着下巴说道，“夫子的容貌，当真是极下饭的。”
　　安子瑞表情怪异地看着安子鱼，这算是夸奖吗？
　　“我觉得男子就该生得像夫子那般，英气却又不魁梧。不似我的师兄们，打起赤膊来筋肉虬结，皮肤也黝黑些，而像夫子这样高挑匀称的就很好。”安子鱼眨眨眼，“都说青州季家的小舅舅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我倒是觉着夫子比小舅舅还要好看些。”
　　安子瑞设身处地想了想，自己作为一个男子，大概是不乐意别人这样夸奖自己的相貌的，尤其是与季家小舅舅相比。要知道小舅舅正是因为俊美才被贵人看中入赘，假若换在李璟行身上……安子瑞打了个哆嗦，不太敢往下想。
　　“那阿姐喜欢怎样？”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安子瑞干脆继续问下去，“总不会是袁哥哥那样的吧？”
　　“乱讲什么呢！”安子鱼忍不住嗔他，“源哥哥只是相熟的哥哥罢了，我是盼着他将来能有大出息的。喜不喜欢的，我对源哥哥可没有那个意思。前几日表姐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你们怎么忽然都关心起这个了？”
　　还不是因为安季氏想着给几位姑娘寻夫家。
　　安子瑞含糊着没回答。
　　安子鱼倒也不在意，她停顿了一会儿，说了与同季知意那时一样的回答：“我当然是喜欢漂亮的。”
　　“那阿姐刚才……”还夸李璟行夸得那般起劲，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一般，仿佛这世上再没比他模样更好的。
　　“啊？”
　　安子瑞憋了憋，硬是将话给咽了回去：“唔，没什么。戏都听完了，阿姐，我们该回了。”

　　出了听风阁，安子鱼照例去附近的铺子买了几分点心带回去，家里人人有份，公平得很。口味挑的也很讲究，给李璟行的那一份选的口淡些，青州喜咸，给季家姐妹俩的那份则是咸口的。安子瑞乖乖跟着她负责提盒子，姐弟俩采买一番，这才悠悠地回去府上。
　　一入门，正与冬青撞个正着。冬青手里也提着什么东西，安子鱼有些好奇地望了两眼。冬青见此，笑着同安子鱼解释：“这是公子家中的，公子未能回去过年，便托人带了过来。”
　　冬青觉得说是家里送的倒也没错，匣子里装的确然是皇帝送去鼓山的赏赐，无非是大大小小的补品，外加每年不可落下的玩物摆件。顾生辉在京里留了人，只挑了几样不会惹得李璟行不快的东西，顺便附上了从阙金玉里周转的银子。要送徐家父女俩入京开销甚多，李顾二人返京后，绮罗香转手他人，封口费也得花去不少。当然，其中也有顾生辉多管闲事多挪出的银两，他觉得李璟行在安家过得着实清贫了些，半分没有皇子的模样，瞧着实在别扭。
　　安子鱼点点头，说道：“夫子不回家过年，我还以为夫子同家里有什么龃龉。既然送了东西来，想必也是关心夫子的吧？”
　　冬青听着这话有些扎心，尴尬地笑了笑：“是……啊。”
　　“那就好。我还在山里学武的时候，逢年过节也是会下山回家的，可是许多师兄弟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所以每逢佳节，师门都会备一桌极丰盛的晚餐，师兄弟们每人做一道菜。师父说，这算百家饭，吃过百家饭，便是受了百家的照拂，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大小姐若是将这话说与公子听……”
　　“唔，夫子肯定会觉得我是胡诌的。”安子鱼摆摆手，一本正经学李璟行的腔调，“他肯定会说，师兄弟们来自五湖四海，既是在山里长大，压根就不懂家乡菜，做出来也不地道，到最后都是师门中的口味，算不得百家。”
　　冬青忍不住笑了一声，安子鱼这学的还真是有模有样。
　　“夫子就是太严肃了些，都说这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反正真真假假的，为何不让自己高兴些呢？夫子总是不笑，每回我爹愁眉苦脸的时候我娘都会说他，不多笑笑会老得很快的。”话一说完，安子鱼郑重地拍了下冬青的肩，“这句话你可不能告诉夫子，不然他又要罚我抄书了。”
　　冬青心里想着，他也不敢复述一遍啊，不然先死的会是他。
　　安子鱼见冬青点了头，放下心来，转头看向安子瑞：“所以我还是觉得，徐姐姐写的那个书生，和夫子差得太远，夫子应是做不了负心汉的。”
　　“呃……”安子瑞低着头，尝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冬青在旁听得眼皮子直跳，他这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密？徐家表姑娘，他家殿下，负心汉？
　　沉水也没跟他透露这一遭啊，也太不够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