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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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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生辉提着一壶酒坐在游廊下吹风。
顾望言的酒量比他想象中还要差,计划好的套话泡了汤,顾生辉觉得不能浪费了自己重金运回家的好酒,只能可怜兮兮地自斟自酌起来。
看着夜空明月,头一年没有在京城过年的顾生辉摇晃着手中杯盏,忍不住泛起一丝笑。他想象着京城的佟家今日会如何度过小年。小年后不再上朝,只等着除夕与初一的大朝贺,佟老爷子终于得空关心一番他和大哥的课业,自己多半是挨训的。他对读书向来不那么上心,家中有佟在照一个负责出息的人就好。兄弟间难免有忌讳,他凡事不愿与大哥相争,加之他又做了三殿下的伴读,早就被定下断了出路。
也许不回家,佟老爷子还能少生些气。
佟家并不讲究什么立场,他帮着李璟行这件事只敢告诉佟在照一个人,佟在照并没有阻止他的行动,但也明言不会主动为他提供任何帮助。至于借了佟在照的名义在安阳府置办产业,或许已经是佟在照最大的让步。
世家讲究一荣俱荣,他明白这个道理,他与李璟行走的是险路。李璟行也向他许诺过,若是他最终败了,也一定会将佟生辉摘出去,保下佟家上下。佟生辉没同他客套,他愿意为李璟行出生入死是他的义气,不能让全家背上他的大逆不道。
坐在离京千里之外的方寸之地,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有些想家。他的母亲是南方人,会做十分可口的小米糕,他在安阳府住了这么些日子,尝遍了几家闻名铺子的招牌,都不比母亲的手艺。耳边少了佟在照的念叨,他过得自由自在,却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他甚至想,再多待几个月,恐怕回京之后佟在照再要追着他揍,他都跑不利索了。
“一瓮香醪新插刍,双鬟小妓薄能讴……”他端着酒壶,口中念念有词,正要再倒下一杯。
“原来兄长一人在此饮酒。”
他手腕一滞,略带迟疑地抬起头。顾家小姐顾煜煜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手中提着灯笼,身边也没有跟着侍女。
顾生辉尴尬地笑了两声,放下酒壶,问道:“煜煜怎么来了?”
“方才席上兄长一直在找小叔说话。”顾煜煜指了指他身侧的位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顾生辉笑着点点头:“当然,和兄长客气什么,坐吧。”
顾煜煜慢悠悠地在顾生辉身侧落座,不着痕迹地将酒壶推远了一些,偏着脑袋看着顾生辉:“先前席上兄长一直在寻小叔说话,我怎不知兄长何时与小叔相处这般融洽了?”
顾煜煜这话里有话,顾望寒对顾望言的态度只差没有直接将他赶出顾家,平日里教导顾煜煜也是少与他打交道。顾生辉刚回顾家那会儿或许不懂,这都待了几个月,顾望寒是个怎样的态度,肯定是可以分清的。明知故犯,那就是刻意为之。顾煜煜看不出顾望言身上有什么值得顾生辉接近的地方,顾望言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若非生在顾家,这辈子都没有富贵的可能,如今也只是吃着顾家的本钱挥霍度日,年岁不小,早几年定了亲的姑娘家上门退了婚事,此后再无人家愿意与他结亲。
顾煜煜不乐意顾生辉学去顾望言身上的糜烂气,方才原本也没打算现身,只是听着顾生辉那明摆了不太正经的词句,想着他三天两头就往绮罗香附近转悠,心中不快,终是没有忍耐。
两人正对着风口,夜风吹起顾煜煜的衣摆。想起顾煜煜的身子不太好,顾生辉皱了下眉,解下自个儿的外袍,披在了顾煜煜的肩头:“仔细些,小心着凉。”
顾煜煜仰头看他。
顾生辉的养父母在京郊,顾生辉也说得一口京腔,顾家只有顾望寒在北边待过些时候,顾生辉的口音显得与众不同。这几月来,顾煜煜还是没有接受顾生辉是她兄长的事实。她与顾生辉的重逢没有话本里的心悸之感,没有所谓双生子之间的心有灵犀。仔细看来,他的模样和自己也没有那么像,虽然大人们总说,孩童的模样会肖似相处已久的人,也许因为顾生辉和养父母待得久了,模样就变得更像他们,可顾煜煜却不信这样的说辞,再怎么变,一个人的骨相也是不会轻易变的,可就连骨相,他都没有半分像她,像顾夫人,像顾望寒的地方。
若不是他带着的信物的确是顾家之物,顾煜煜几乎可以认定他是个冒充的。
可顾煜煜不明白,顾生辉生得这样的好皮囊,又有将爹娘哄得开心的本事,如果真是贪图富贵,本可以挑选更好的人家。顾家除却和京城伯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在安阳早已式微,他又图什么?
顾煜煜探究的目光自是落在了顾生辉的眼里,他这个便宜妹妹格外敏锐,他清楚自己穿帮是早晚的事,只要不影响李璟行的大计,即便被揭穿了他也并无所谓。他没有害顾家之心,也知晓真正的顾大公子所在,欺骗了的感情实属情非得已,一切都是为了当年的秘密,即便被顾家知晓,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况且,若李璟行所猜无差,安阳顾家应当和他们在同一阵营才对。
他的错处,也只是占了顾大公子这个名分几个月,让顾煜煜多叫了几声兄长而已。
顾煜煜不说,他也继续装傻,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顾煜煜渐渐挪开视线,落到被她移开的酒壶上,轻轻一叹。
“怎么了,见到兄长就叹气。”顾生辉半开玩笑地说着,“若是嫌兄长碍眼,这酒我就回屋去喝。”
顾煜煜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越发不明白兄长在做什么。”
“煜煜觉得我是好人吗?”
顾煜煜愣了一下,如果如她所想的,顾生辉的确骗了顾家人,那么他还是个好人吗?
这个答案她一时半会儿没有解答。
得到了顾煜煜的沉默,顾生辉没有丝毫意外。也好,顾煜煜如果当真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反倒会平添更多罪恶感。
“兄长寻小叔要问的事,我帮不上忙吗?”
顾生辉想要否认,却又不想放过那份万一,话到嘴边又改口:“母亲同你说过当年回安阳的事吗?”
“不曾。”顾煜煜想了想,“母亲说那段日子她不想回忆,就连陪着母亲的那个小丫鬟后来给她脱了奴籍。母亲那时落了病根,我的身子也不好,父亲请了嬷嬷照看我,小时候我同嬷嬷在一起的日子比母亲还要多。嬷嬷好似同我说过一些,不过那时我还小,说了什么也大多记不清了。两年前父亲将嬷嬷的女儿也接到了安阳府,嬷嬷现在正和家中女儿住着。”
“原来不是你院中的那位老嬷嬷?”
“于嬷嬷一直是母亲身边的,因为我院里种了不少珍惜花草,于嬷嬷又擅长打理,母亲才让她去了我的院子。她来我身边也不过五年,往常都在母亲身边伺候的。”
顾生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顾煜煜垂眸理着裙摆,过了一会儿,她轻描淡写地开口问:“兄长喜欢爹娘吗?”
半晌无人应答,顾生辉只是平静地看着顾煜煜,似是想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她的言外之意。她的脸上无甚表情,好像真的只是随意问了一个极为日常的话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论他怎么答,好像都与她无关。
心头翻滚过些许微妙的情绪,但也只是几个瞬间。顾生辉向来能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小时候佟老爷子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他的不是,最初他会争辩,再后来他会打着哈哈装模作样,佟老爷子再也看不明白他真实的心情究竟为何。
如今面对顾煜煜,小时候那隐藏不住的感觉又翻涌而上,令他有些许的不痛快。
他望了顾煜煜许久,才说:“自然是喜欢的。”
顾煜煜露出清浅的笑容:“兄长喜欢爹娘,我便安心了。”
顾生辉喝了酒又吹久了风,第二日醒来时头痛得厉害,冬青过来送信时,顾生辉还忙着吩咐人给自己熬汤。
“顾大人,公子特地来问,昨日顾大人与顾二爷谈得如何了?”
顾生辉揉着额头一言难尽地看着冬青:“半句未说。”
冬青倒是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只是停顿了几息,然后才继续吩咐李璟行交代的话:“顾家的事公子心里有数,过些时候便会亲自同顾老爷相谈。公子说绮罗香那儿收集的情报也差不离,当年顾家那些琐碎事亦是有不少旧人知晓一二,倘若进展顺利,开春公子就得病愈回京了。”
顾生辉了然,这是在通知自己该把真正的顾大公子给接回来了。
“尚未拿到真凭实据,如此回京是否不妥?”
“公子会将徐家父女暗中送入京城,但仅凭徐家片面之词难堵悠悠之口。除非……”
顾生辉笑了笑:“顾望寒与顾夫人愿意背弃京城伯府,坦言当年的真相?”
“公子说,是否为真相,区别只在是否为人所信。公子要的,是天下人信。”
“他终于决定好‘康复’了?”顾生辉叹了声,“这一日总是来得还不算晚。所以,我还需要做什么?”
“顾大人只需要保证安阳顾家的立场。”
顾生辉沉默良久。
这所谓的摆正立场,等同于明说让顾家站在李璟行的背后去对付伯府。即便两边早已撕破了脸皮,但彼此仍是顾家血脉相传,亲缘关系总不能说断就断。背弃本家,不但要背负欺师灭祖的骂名,伯府在京多年,为保他的好弟弟继位,培养多年势力,早不是当年那批半吊子的杀手可以比拟,若要安阳顾家为当年之事佐证,无异于将他们立于危难之地,随时都会有性命之虞。
为了真相,为了公平,为了让徐吹梦死得其所,为了徐家人平反,李璟行的确可以不在乎这些微不足道的牺牲。他会保证安阳顾家的安全,可,万一呢?
顾生辉有些犹豫。
顾煜煜昨夜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向顾生辉求一个保证,让他许诺不会伤害爹娘,不会伤害顾家。
他能保证得了吗?
他不是个好人,他必须帮助李璟行,他眼睁睁看着李璟行如此痛苦地过了十数年,他不忍心。
那顾家和顾煜煜怎么办?
当年的顾夫人死里逃生,仍是落了一身的病,若是屠刀架在顾煜煜的身上,他该如何是好?
他这个“便宜妹妹”是无辜的。
“顾大人?”
顾生辉猛地回过神。
“……我会想办法的。”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顾家,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