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27、火光

　　这一年的小年饭因为多出了几人显得尤为不同，尤其是安明德将李璟行一并请上了桌，这一家子的团圆饭看上去便没有往年那样纯粹，但又因为同样多了季家俩姐妹，李璟行好像也没有那般突兀。
　　除了，季和梅时不时瞥向李璟行的眼神和李璟行自始至终的一张冷脸。
　　安家的小年饭用得早，用完膳后，季知意便拉着季和梅走了。自家这个妹妹毫不掩饰对李璟行的欣赏，前些日子的冷眼也仿佛过眼云烟一般说忘就忘。季知意向来聪颖，若是李璟行是个能惹的，安季氏断不会是那样小心谨慎的态度，她心里揣测这位先生在府上教书恐怕也只是个幌子，却也不敢去细想他的真实身份为何，只知道断不是自己和妹妹能高攀得了的。一直在他跟前晃荡，只怕会惹了他不快。
　　实则安子鱼与她们姐妹俩并无不同，安家与季家本就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即便安明德如今富贵，又走上仕途，季家好歹也是青州传承多年的氏族人家，只不过传到此代本家子嗣不丰，旁族宗亲在青州周边几地也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若真要论，商贾出身的安家在世俗眼中才算是高攀。
　　但季知意却自觉将安子鱼提了一档，原因无他，入得了贵人的眼才是平步青云之道。安子鱼虽说与青云之途无甚关系，但道理却是相通的。李璟行对季家姐妹态度冷淡，却能耐心教导安家姐弟俩，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区别。
　　季知意总听安子鱼抱怨李璟行的“凶悍”，但真正受了“屈辱”的却是季和梅。她望着安家姐弟俩打闹着离去的背影，已经默不作声隔着五步之遥也往后院走去的李璟行，心中想着，还是该多劝一劝季和梅，别太过上心。
　　安子瑞趁人不注意偷喝了两口果酒，果酒后劲足，他又是个不曾沾酒的，这会儿两颊烫得绯红，已经开始说起了胡话。安子鱼死命架着安子瑞的胳膊，安子瑞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头长得快，加上醉了酒的人身子不受控制，比往日里沉重，安子鱼带着他一路踉跄着朝前走，冷冷的冬日都快热出一身汗来。
　　她咬了咬牙，打算将安子瑞的身子提一提，手臂忽然一轻，压着的份量转瞬消失。她愣了一秒，旋即反应过来，定睛看去，李璟行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侧，单手扶着安子瑞的胳膊，将他提到半空。安子瑞双脚蹬了蹬，动作像是灵湫在挠地，安子鱼噗嗤一笑，对上李璟行的目光，迅速敛了笑容，轻咳道：“多谢夫子。阿瑞也太不懂事了，明儿我就训他几句……那个……我扶阿瑞回屋就好，夫子……”她盯着李璟行的手，咧了下嘴角，“要不，放个手？”
　　“同路。”
　　李璟行丢了个眼神给寸步不离两人的冬青，冬青心领神会地跑上前，接过了安子瑞。
　　“我来扶小少爷就好。”
　　安子鱼眨了眨眼，许是被安子瑞呼出的酒气熏得脑袋有些晕，她反应迟钝了不少，好不容易才回味出李璟行说的同路是什么意思。
　　她后知后觉地点头附和：“啊对，我们走的路是一样的。”
　　这话李璟行听来却仿佛有了别的意思在。冬青扶着安子瑞稍稍退开几步，李璟行同安子鱼并肩走着。凉风吹着面颊，吹走了空气中氤氲着的酒气。安子鱼心头舒快，缓慢地吐了好几口气，这才觉得胸腔下舒坦了不少。
　　又岂知李璟行的下一句话又将她理顺的气给打乱了几分。
　　“你知晓你要走怎样的路，而我又要走到何处吗？”
　　安子鱼想了一会儿，想明白李璟行这是在考学，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学堂都歇了，夫子怎么还问这种问题。路不就在那里吗，我还能走到哪儿去？”
　　她抬手一指，指着灯火通明的后院。安明德吩咐下人在前后院都挂满了灯笼，等到了上元节后才会落灯。过往夜晚的知事府并没有这般明亮，而今明灯千盏灯火辉煌，照得亮如白昼，模糊了昼夜之分。就连脚下的石板路，都被映照得泛着些莹莹白光。
　　“那么亮的地方，是不会走错的。”
　　“若是没有光呢。”
　　安子鱼侧目看着李璟行，李璟行没有看她，他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好像在看着灯笼，又像是在看灯笼之外的另一处。
　　她不明白李璟行心里在想什么，但今日是小年夜，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一人在外，是不是也会有些想家呢？她无心打听别人的私事，像他这样离家远行之人想必也是有苦衷的，她总不能去揭人疮疤。可有家却不回，这样的生活安子鱼从没有想过，哪怕是在山上的日子，她虽也想家，也没有太过伤怀，因为她知道安家就在这里，安家人会等着她回去。
　　因为有一条路是回家的路。
　　她想了想，忽然开口：“我记得有一回我和师弟打赌，我赌输了，就绕着山头跑了五个来回。跑到第五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那夜无星无月，我在山里迷了路，四周漆黑一片，我摸着树干一路走着，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也不确定还能不能走回师门。”
　　李璟行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她。
　　“那个晚上我好怕，在心里把师弟里里外外数落了个遍，发誓回到山上一定要揍他一顿。”安子鱼握着拳头在半空挥了挥，“我等了很久，就怕他们把我忘在山上，山里毒蛇猛兽，我被吃了可怎么办。结果啊……”
　　她扬唇一笑：“师弟请了好几位师兄，他们打着火把在山里寻我。我远远地看见了火光，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师弟第一个找到我，一直同我赔罪，说回了师门一定乖乖听我吩咐，发誓再也不和我打赌。所以后来呀……我就让他替我挑了七天的水。”
　　“夫子是不是觉得我很以德报怨？”
　　李璟行低哼了一声，情绪不明地吐出一个字：“蠢。”
　　安子鱼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情绪陡然泻尽，她恼怒地瞪着李璟行：“我才不蠢呢！不对，我的意思是……”
　　“有人寻你，火光自是会走向你。”李璟行淡淡地开口，“若是一夜无人问津，你当如何？”
　　安子鱼不服气地挺了挺腰板：“不过就是熬上一夜罢了，天总会亮的，等日头升起，我就能找到回去的路啦。”

　　回屋后，李璟行久久未曾歇下。他难得开着窗，望着院中层叠的灯笼，有些出神，却又什么都没想。
　　冬青扣了扣门，李璟行收回视线，漠然道：“进。”
　　冬青推门而入，他立在门口没有走近，只躬身作了一礼：“公子，已经将安家小少爷送回屋了。大小姐亲自去熬了醒酒汤，去了厨房，厨娘们都歇了，只有大小姐一人在折腾。”
　　安子鱼的名字在心头滚了一个来回，明明是没有丝毫温度的三个字，他却觉得心间莫名烫了一瞬。李璟行对这异常的感觉十分不适，拧了眉，嗓音又冷了几分：“她也不怕将厨房烧了。”
　　“大小姐同季家姑娘学了几日，她是个聪慧的，想来不会……”冬青下意识说着，抬头望见李璟行的神情，话头在舌尖打了个转，改口道，“要不，属下去瞧一瞧？”
　　“管她作甚。”
　　冬青观察着李璟行，公子看着也不像是真不想管的样子。
　　隔了许久，冬青仍旧杵在门口，李璟行看着碍眼，出声打发：“还不去？”
　　冬青险些没能绷住唇角的笑，他压着脑袋不让李璟行看见他的表情，连忙退了出去。李璟行耳力好，隔着门也能听得出冬青的脚步正是朝着厨房的方向去。
　　“……多管闲事。”
　　他捏着鼻骨，缓缓坐下，目光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屋外。安子鱼说得不错，挂上了灯后，这院子就再也没有黑过，即便关了窗，吹熄了烛火，院中的光仍是会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上一层薄薄的霜。
　　尽是他许久不曾见到过的风景。
　　一墙之隔，他仿佛听见了安子鱼捧着醒酒汤走近，冬青在她身边嘀咕了什么，安子鱼笑起来，笑声几乎穿透了整片夜色。他目光追随而去，实则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夜色下的一抹光亮，让这漫漫长夜不复从前。
　　仿佛，黑夜会消失，光芒会永存。
　　他低声笑着：“怎么可能。”
　　“冬青你将这盒白芷糕送去给夫子吧，夫子晚膳吃得不多，入睡前说不准会饿呢。”
　　“既是小姐亲手做的，不如小姐去送吧，也是您的一番心意。”
　　“唔，说得也是，省得夫子总觉得我笨。那这汤你替我端给阿瑞，若是他现在不肯喝就先搁着，待会儿他见着了会乖乖喝下的。”
　　李璟行听着屋外两人聒噪的谈话，按了下眉心，正要扬声拒绝。开口之前，安子鱼却已经捧着木盒走了进来。
　　“夫子怎么不点灯，屋子里好暗。”
　　他抬头，安子鱼站在逆光处，院里的灯火照在她身上，沿着她的轮廓变成了一圈光晕，像被光沐浴，又像是光本身。
　　嘴边的话迟迟未税，安子鱼没等他应话，将木盒放在桌上，转身去给他点灯。
　　一时间，亮起了满室的烛光，他不期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火光走向了他。
　　“夫子，这是我亲手做的白芷糕，不甜的，夫子要不要尝一尝？”
　　李璟行回过神，绷着脸说：“谁教你直接进门的，规矩都忘了？”
　　安子鱼好脾气地附和：“好，是我错啦，没守规矩。反正白芷糕就在这儿，我跟知意姐姐学了几日，这可是我做的最好的一回，我觉得送去铺子里都不逊色呢，夫子可不能再说我蠢了。”
　　合着她还在记着仇呢。
　　李璟行垂眸看去，盒子里的白芷糕形状各异，一看就知道下厨之人的刀工平平，就这模样，安子鱼竟也能说得出可以送去铺子里卖。
　　他抬起头，安子鱼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眸中藏了些许若是他又批评她就将这些白芷糕全都塞进他嘴里的视死如归。
　　他哼出一口气。
　　“嗯，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