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24、舅父

　　同安子鱼道别之后，徐飞琼低着头往徐宅方向走。她看着安子鱼的时候，大多是心存羡慕的，能够活得如安子鱼这般无忧无虑是所有人的愿望。平民百姓为了柴米油盐烦恼，她这样曾经官家出身得提防着皇家的雷霆雨露，但这两样仿佛都与安子鱼无关，她甚至受宠到身为女子，能够随心所欲地上山学武，回家之后依旧不愁如何嫁人。
　　想到这儿，又想起如今身在安家的李璟行，徐飞琼抿了下唇，旋即嘴角多出些不纯粹的笑。她又何必羡慕，安子鱼的如今是否能绵延到未来，说不准还得靠着李璟行的一席话，他们全都是身不由己的。
　　她定了定神，绕过一个转角，望见倚墙而立的白衣男子，顿在原地不敢再动。
　　徐飞琼只见过李璟行一面，那页他穿着深红长衫，披着玄色披风，矜贵又疏离，仅仅看上一眼便能知晓彼此间相隔了天堑。事实上，她一直不明白安子鱼是如何能够自如地与这样的李璟行相处，他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不可亲近。
　　今日他换了一身白，徐飞琼看不出任何素净清雅，只觉得白得吓人，像浮于表层的寒霜。李璟行面无表情地朝她看过来，不发一语，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得她有些许心慌。
　　片刻后，许是被盯得习惯了，徐飞琼忽然觉得轻松许多。她镇定地走到李璟行面前，带着些近乎鱼死网破的心情，轻声笑道：“早知三殿下在此，我便不想着打阿瑜妹妹的主意了。”
　　李璟行略带嘲意地朝她笑了下：“徐姑娘想好了？”
　　“三殿下对徐家的事了如指掌，想必也清楚家父的性子。家父至今不肯松口，飞琼斗胆请殿下过府一叙。”末了，徐飞琼还软着嗓音，做出些为难的神情，“若是家父恼了殿下，还望殿下宽恕一二。”
　　“徐姑娘的小心思不必用在我身上，我不会为难徐南州。”话到此处，李璟行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竟是还未想清楚？”
　　徐飞琼不明白李璟行的言外之意，也不敢随意回话。她低头不语，李璟行看着心中生怒，捏了捏拳头，语气也比之前冷了几分：“带路。”
　　徐飞琼不敢耽搁，连忙点头，以她的身份也不能越过李璟行走在他前头，只得给李璟行指了方向，亦步亦趋地跟他身侧，半步也不敢多跨。
　　好在此处离徐宅并不远，一路走得也不算艰难。徐飞琼一路都在猜测李璟行的心思，也不知将这位主子引到家中究竟是对是错。徐家如今走错一步都是彻彻底底的灭顶之灾，但若是不跨出这一步，又仿佛一辈子都寻不到机缘。徐飞琼亦是在赌，赌李璟行的善意，也赌徐家命不该绝。
　　莫一远远见徐飞琼领了位陌生的男子回来，心中一惊，正想着要不要先去禀告徐南州，李璟行与徐飞琼已是走到他面前。莫一朝徐飞琼行了一礼，方一抬头，望见李璟行的面容，身子一僵，后背不自觉生凉。
　　徐飞琼看出端倪，却不知莫一在惊讶什么。莫一从年幼时就住在徐家，一直贴身照顾着徐南州，若是徐家故人莫一认得倒是不奇怪，但李璟行是天家人，莫一应当从未见过才对。
　　莫一愣了会儿神，才迟疑地开口：“小姐，这位公子……”
　　“他是……”徐飞琼想了想，回答道，“是我替阿爹请来的贵客。”
　　莫一似有所悟，满含深意地瞥了李璟行一眼，朝他恭敬地拜了拜。
　　李璟行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偏头对徐飞琼说道：“走吧。”

　　徐南州喝了沉水的药，正坐在屋内看着书，手中的书册陈旧，早已不知被翻了多少遍。他的目光又是从书册上移开，望向别处，似是在怀念些什么。书册上有着不少曾经阅读时做的注解，字迹并不是他的。写下这些字的人早已不知魂归何处，只有活着的自己试图缅怀，那人的模样却已经渐渐模糊。
　　他生怕再过些年，自己的记忆出现岔子，就再也没有人愿意记住她的模样。
　　徐飞琼在外敲了门：“阿爹，我可以进来吗？”
　　徐南州默默将书册收回匣子里，对着屋外哑着嗓音应道：“进来吧。”
　　“阿爹……女儿今日请了人来府上，阿爹可会怪罪女儿？”
　　徐南州正要说无妨，忽得又意识到徐飞琼所说之人是谁，一直气血上涌，竟是不自觉地咳嗽起来。徐飞琼心里一急，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推开门冲进屋，跑到徐南州面前，抚着他的胸口好一顿劝。
　　徐南州理顺了气，红着眼看向站在门边的男人。冬日难得落下如此明媚的光，男人的眉眼映在久违的暖阳之下，拼凑出不属于他的柔和。徐南州出神地盯着他的脸，久久不愿将视线移开。
　　徐飞琼生怕徐南州出口冲撞了李璟行，犹豫着开口想劝慰两句，却被徐南州口中喃喃的低语惊怔到无法说话。
　　她听见徐南州唤了一声：“阿姐。”
　　恍然间，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了起来。徐飞琼心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但唯独只有它是最为可能的答案。
　　可是怎么可能呢，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
　　徐飞琼所想也正是徐南州所想，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定了定神，开口问着，嗓音依旧是哑的：“你究竟是谁？”
　　李璟行步入屋内，顺手合上了门。阳光被隔绝在外，屋内一室冷清。徐家如今清贫，屋内连暖盆都烧不得。李璟行沉默地环顾一圈，淡淡说道：“明日我会让人送些冬衣和炭火过来。”
　　徐飞琼连连摇头：“三殿下不必麻烦，我与阿爹早已习惯了。”
　　“三殿下……你是顾氏所出？”时至今日，徐南州仍不愿称她一声皇后，固执地唤她顾氏，“也难怪……顾氏生得与阿姐相似……可这也……”
　　也太过相像了。
　　顾氏与徐吹梦因为有六分相似，曾是一对人人称道的异姓姐妹花，但顾氏也仅仅只是与徐吹梦形似罢了，神态也好，气质也罢，都不及徐吹梦一二。昔日恋慕徐吹梦者众，也有人说过徐吹梦过于规矩，缺乏情趣，比不得顾氏的玲珑，在徐南州眼中，这些都不过是嫉妒徐吹梦的酸话罢了。
　　面前的男子，就连神态都那么像过去的徐吹梦，眼中的淡漠，正是才女徐吹梦才有的恃才傲物。
　　徐南州不愿相信顾氏能够生出如此肖似徐吹梦的孩子。
　　他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这位三殿下接近徐飞琼，又派了属下过来敲打他。他本以为这是顾氏在刻意针对徐家，原来他从根源上就猜错了方向。
　　他颤着声问：“太子缘何身故？”
　　李璟行闭了下眼睛，沉声道：“兄长为人所害，尚不知何故。此事我已追查三年，东宫严森，鞭长莫及，然我必追查到底。”
　　李璟行用的是兄长而非皇兄，称呼的亲近程度不言而喻，他虽未明言，徐南州却已经懂得了他的暗示。正如他那个荒唐的猜测，三殿下不是三殿下，他之所以生得与徐吹梦如此像，是因为他才是徐吹梦真正的儿子。
　　那个被宣布已经夭折的孩子。
　　徐南州只觉得荒谬，若是徐吹梦的孩子没有死，顾氏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那个襁褓中的孩子，甚至还养在膝下这许多年？可若三殿下是徐吹梦之子，一切又似乎说得通，为何当今天子与皇后皆不喜这位嫡出的皇子，原是因为他的存在恰恰证明了天子与皇后最不堪的那一面——熬死原配，扶正了偷情之人。
　　李璟行面容严肃，却又极为认真地朝徐南州躬身一拜，唤了一声：“舅父。”
　　徐南州眼眶一热，未曾想到，时至今日，他竟还能多出一位血亲。
　　站在一旁的徐飞琼早已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惧怕了许久的李璟行竟是他的表兄，她竟然还有一位表兄尚在人间，若不是李璟行就这么站在她面前，若不是徐南州方才那一声阿姐，徐飞琼如何也不敢想象这话本子里都不敢乱写的场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似地，赶忙朝李璟行也行了一礼：“三、殿下，表……表兄？”
　　李璟行轻轻点头：“往后不必多礼。”
　　徐飞琼虽已起身，仍是有些飘飘然，高高在上的三殿下忽得成了她的表兄。原先太子殿下身故的消息传出之后，她还遗憾过自己无缘见到姑母所生的孩子，姑母在父亲口中那般风华绝代，所生的表兄应当也是人中之龙。岂料兜转一圈，她竟又如此有幸地遇上了。
　　徐南州红着眼看向李璟行，扶着他的胳膊问道：“孩子，幸好你还活着……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的身子……”
　　李璟行难得笑了一下：“舅父不必忧心，重病在身一事不过障眼之法。若非如此，我便不能亲临安阳查清当年隐情。”
　　“你既活着，那阿姐所生的女儿又……”徐南州顿了顿，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顾氏当年所生的才是女儿？她竟换了自己和阿姐的孩子？”
　　“此间细节尚有不明之处，待我彻底查清再同舅父细说。”李璟行暂且不愿同徐南州明说，“今日来此，只是希望舅父能重新回忆当年，可有遗漏什么。事关母亲身后清白，舅父务必想清。”
　　徐南州沉默片刻，才说：“那日你托飞琼与我说，你有阿姐身故的真相。你早已知道是顾氏害死了你的母亲，是么？”
　　“是。”
　　“为何不向李……圣上禀明。”
　　“若无十足的证据，他不会信我。”李璟行嗤笑一声，“他只怕没有机会给我按上罪名，妄议母后，混淆天家血脉，这个名头够不够？”
　　徐飞琼心头一震，这真是一对父子之间该有的恨意吗？虽说天家薄凉，但李氏上位也不过十数年，应当还未脱去民间的情意才是，缘何会亲缘寡淡至此。
　　又或者，为何会独独对这一个儿子恨到如此程度，丢去鼓山弃之不顾，恨不得他早死。
　　徐南州似有所感，迷茫地盯着李璟行的脸：“只因为你生得太像阿姐？”
　　李璟行嘴角微勾，他与大皇兄长得相像，可大皇兄却又继承了天子的面貌，而李璟行，却是十足继承自徐吹梦，若他生作了女子，恐怕会成为第二个徐吹梦。
　　他知道，那两人看着他的时候，就像是看见了徐吹梦的魂魄在世，令他们夜不能寐，故而希望他早死，来终结那一场噩梦。
　　只可惜，他绝不会令他们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