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23、姐弟

　　街上只有卖年货的摊子还留着人，年关将至，谁都想开开心心地过个好年，见着有人经过便赶紧吆喝，想着把手上的存货卖完，好早些收工。安家姐弟俩在安阳府算是有名的，安子鱼小时候就闲不下来，成天往外跑，安子瑞刚学会走路没多久她就带着弟弟出门逛街，安阳府大多人都识得他们姐弟俩。也有不少人觉得可惜，安子鱼模样生得不赖，虽然算不上什么绝世大美人，但活泼爱笑很是讨喜，以前还没彻底长开，如今生得越发水灵，更是得上了年纪的人欢心。
　　安子鱼拉着安子瑞去买灯，往年过年家里的灯都是她跟着安季氏一起扎的，今年不知为何安明德头痛发作频繁，安子鱼不忍打扰爹娘，加上如今灯市里的灯也千奇百怪，现在究竟流行怎样的款式，安子鱼都有些跟不上潮流了。
　　两人去了华灯坊，铺子的掌柜是个中年妇人，姓胡，这是她和丈夫一起开的铺子。丈夫是个手艺人，跟着老师傅学了一手扎灯手艺，可惜是个哑巴，也不识字，早年因为家里贫苦营养不济，身体也不是很好，不方便出门，就只能在家里扎些灯来卖。掌柜曾经接济过他，又折服于他的手艺，时不时过来瞧他扎灯。最初两人难以交流，后来掌柜渐渐能瞧懂他的手势，日久生情，相处了两年后俩人结成了夫妇。
　　夫妇俩折过一个孩子，也是个女儿，若是活着应当和安子鱼差不多大。孩子夭折后俩人便没打算继续生养，认养了一个孤苦少年，将手艺传承下去。掌柜心里始终惦念着自己的女儿，许是移情，对同岁的姑娘总不免优待，安子鱼便是其中之一。
　　胡掌柜挑了盏羊头形的灯给安子鱼：“明儿属羊，就不给你选兔子灯了，换只羊头灯也是极好的。”
　　安子鱼盯着手里的灯看，惟妙惟肖的一只羊头，模样看上去竟是有些渗人。安子瑞从她背后探出身子，很不合时宜地来了句：“挂羊头！”
　　安子鱼回头瞪他：“皮痒了是不？”
　　“阿姐你就知道在我面前耍威风，到了学堂夫子说什么你都不反驳。”安子瑞吐舌道，“阿姐偏心。”
　　胡掌柜笑着看向姐弟俩：“阿瑜去学堂了？怎的没听说过。”
　　“不是，是家里的，请了夫子来府上。”安子鱼想了下，还是瞒下了李璟行的姓氏，“胡婶婶别听阿瑞乱说，夫子凶巴巴的，我那是不敢跟他置气，哪有什么偏心的。”
　　“风咏学院里的夫子据说都是弱不禁风的，你家这位倒是稀奇。”胡掌柜笑容里带了些惋惜，“我倒是也想让我家那小子去念书的，可惜家里没门路，他又一心跟着他爹学手艺……可惜了，我那小闺女就没有阿瑜你的福气。”
　　安子鱼有些难过，想起安季氏曾经说过，那个给她算命的说完她的运道，安家七姑八婶撺掇着让安季氏把她送给别人养，和安明德再生一个。安季氏还在月子里，险些背过气去，安明德见了心急，当场就把几个亲戚扫地出门。亲戚们不甘不愿地走了，走时还嘲笑安季氏非但生了女儿还妨了家里财运，直说安明德娶错了人。
　　亏得安明德心正，养儿养女都当心头肉疼着，不舍得把心肝儿送人，只给安子鱼改了名字，这些年倒也顺风顺水地过来了。
　　安子鱼也不知自己这命数算不算福气，但能被爹娘养着，她的确幸福。
　　她有些心软，将羊头灯交给安子瑞，走到胡掌柜面前，低头捏了捏胡掌柜的手：“胡婶婶别灰心，源哥哥的手艺也越来越好啦，以后华灯坊说不准都能开到京城去呢。”
　　屋内皮肤黝黑的袁源听见安子鱼的声音，抬起头，朝她咧嘴笑了下。
　　胡掌柜看着自己的养子，又看看安子鱼，暗暗叹气，又摇摇头。安子鱼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的儿媳妇，只是袁源是不可能配得上她的。以前安家没做官的时候都高攀不起，现在更是有了阶层差距。华灯坊能在安阳府有一席之地已是不容易，像安子鱼说的那样去京城实在是很难想象。
　　安子鱼也没在华灯坊多耽搁，她和安子瑞一人挑了一盏灯，安子瑞挑了只小狗造型的，十分符合他刚才想接下去讲的卖狗肉。安子鱼气得扬手就要揍他，安子瑞灵巧地躲开，姐弟俩说笑着举着灯在街上追，跑过了一整条街才消停下来。
　　“我都跑累了，阿瑞要不要吃茶？”安子鱼微喘着，指向一边的茶棚。
　　安子瑞有些嫌弃：“大冷天的坐在外面吹风，我才不干，附近不就是二伯家的酒楼吗？”
　　安子瑞口中的二伯是安明德的弟弟，人不住在安阳，在安家的老宅里。安明德在安阳府扎根之后，他也在这儿置办了产业，雇了人看着，每月拿些红利，也算能维持一家上下的开支。安子鱼和二伯一家关系不亲，他们也是撺掇安季氏丢了她的一员之一，她能给好脸色就怪了。
　　安子鱼拖着安子瑞不让他走：“小小年纪，喝什么酒。乖啊，陪你阿姐吃茶，待会儿带你去买糕点。”
　　安子瑞不屑道：“不吃，那是女孩子爱吃的东西。”
　　“你今儿怎么那么叛逆，不是你叫我出来的吗？”安子鱼一脸莫名地看着安子瑞，也不知他的脾气从哪儿来的。
　　“袁哥哥今天盯着阿姐看了好久，阿姐都没注意到吗？”
　　安子鱼不可置信地看了安子瑞一会儿，诧异地惊呼：“阿瑞，你在吃醋啊？”
　　“……才不是。”安子瑞别扭地把头转向另一边，“阿姐刚刚说京城，难道阿姐也想去京城吗？”
　　安子鱼这会儿好似明白了安子瑞的意思，无奈地笑了笑：“什么啊，我就是随口一说。放心吧，我是不会丢下阿瑞的。”
　　安子瑞扯扯嘴角，没说话。
　　安子鱼大概是体会不了这十多岁少年奇怪的心思，她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吃饱些自然就好了，安子瑞也差不离。她还是决定一会儿给他塞点糕点，吃些甜的，怎么着都会开心些。只是安子瑞想的也怪，她家就在安阳，怎么会跑到京城去呢？
　　看着还在闹别扭的弟弟，安子鱼点了两碗茶，决定先把安子瑞丢在这里，先去临街的铺子买糖糕。
　　余光里似乎经过一个熟悉的人影，安子鱼下意识看过去，徐飞琼提着药包路过了茶摊，甚至没有注意到安家姐弟俩。
　　安子鱼快步跟上徐飞琼，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徐飞琼身子一僵，顺手护住茶包，一副防备姿态。安子鱼正想说下半句话，看着她这模样，愣是将话憋了回去。两人四目相对，徐飞琼眼里的警惕不曾褪去，安子鱼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她们虽然小时候就是玩伴，但多少也有顾煜煜在中间牵线搭桥的缘由。单论安子鱼和徐飞琼之前的姐妹情，的确不如顾煜煜那么亲近。然而奇怪的是，小时候她们被拒绝过多来往，被拒绝更多的也是顾煜煜，徐南州却没有那么抵触她。
　　徐飞琼也终于反应过来，朝安子鱼稍稍躬身，轻声道：“抱歉阿瑜，我以为……以为是别人。”
　　“徐姐姐刚才那么紧张，是有什么坏人吗？”虽然心里觉得古怪，安子鱼还是好心问道，“姐姐那么小心翼翼的，还是说这包……这包药很重要？”
　　徐飞琼苦笑，近来徐家附近总有不速之客，她变得疑神疑鬼，方才对安子鱼的反应纯属条件反应。徐南州近些日子不知在想什么，虽然已经不再拒绝治疗腿疾，却比以往更加沉默，往往好几日都不会同徐飞琼说一句半句。徐飞琼心里猜着，他大约是在怀疑李璟行的话是真是假，徐南州与徐吹梦姐弟情谊深厚，她记得听父亲提过，年少时祖父忙于公务，祖母在生下徐南州后，太祖缠绵病榻，太祖只有祖母一个女儿，祖母便回去娘家照看太祖，一去便是一年半载，徐南州几乎是几乎是乳母和徐吹梦带大的。弟弟依赖长姐，徐吹梦决定嫁到李家时徐南州万般不愿，最终仍是拗不过长姐，眼睁睁送她出嫁。
　　谁料李家起事，长姐有孕，一朝更替，本该成为皇亲国戚的徐家却接二连三被按上罪名，短短数载，昔日南方一代望族成了如今的人丁凋敝。
　　徐南州一直后悔，若是当初再坚持些，不让徐吹梦嫁到李家，会否能挽回长姐的性命，会否不用时隔十数年后，又一次听见长姐的孩子离世的消息。
　　他无时不刻不想着为徐吹梦复仇，但他半残身躯，身边只剩下手无缚鸡之力的徐飞琼，苟延残喘地躲在一隅内，他什么都做不到。
　　徐飞琼知道，李璟行的一席话，让徐南州眼中燃起了希望。徐飞琼不理解为何三殿下起了帮助徐家的心思。他是帝后之子，顾皇后膝下的长子，合该是徐家的“仇人”才对。虽说她听闻这位三殿下重病缠身，不为帝后所喜，可这一切，应当与徐家毫无关系。
　　她从不觉得是“仇敌之敌乃是友人”如此简单的理由。
　　父亲的异常同样也是徐飞琼如今的心病，看着面前的安子鱼，徐飞琼不禁想到或许可以通过安子鱼与李璟行说上话。她不想再等着父亲想通，不如先斩后奏，将这位三殿下请到府上，或许谜团就能迎刃而解。
　　徐飞琼似是想通了，朝安子鱼说道：“我这包药也有治头疾的功效，煜煜说安伯父头疾又犯了，阿瑜不妨试试这个方子？”
　　安子鱼眨眨眼，虽不太懂徐飞琼为何忽然关心起爹爹的病情，但她相信徐飞琼也不会有什么坏心思，点头道：“那徐姐姐方便的话也给我一份方子吧，回头等沉水大夫来府上，我叫他瞧瞧。”
　　“沉水？”徐飞琼愣了一秒，又很快反应过来，也是，沉水是李璟行的人，寻个合理的身份出入知事府再正常不过。
　　她本意是想借口直接去安家拜访。但终究没寻到何时的理由，贸然前去找李璟行也容易叫人生疑。李璟行既要瞒着身份，也绝不可能在明面上见她。徐飞琼心思转了几圈，还是暂且将念头搁置下，只轻轻点头：“嗯，附近就有铺子，我去借纸笔来。”
　　“啊……我和徐姐姐同去。”安子鱼像是才想起安子瑞，拍了下脑门，“我还答应着阿瑞要买糖糕给他呢。”
　　徐飞琼深深地望着安子鱼，同样是姐弟，但安家的这对要幸运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