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25、对待

　　李璟行不便在此处久留，一场认亲也这般不温不火地揭过，李璟行许诺未来定是会为徐家上下翻案。徐南州听着，却也没有如何高兴，人都已经逝去，便是得了清白，依旧不能召回枉死的灵魂。
　　或许是知晓了徐吹梦尚有一子活在人世，徐南州的气色好了许多。人最是怕心死，只要心还活着，便是什么病痛都能熬过去。李璟行在徐南州的眼中看到了期盼与憧憬，唇角稍稍抬了抬。年少时他是个爱笑的，自他明了身份，被人暗中害了几回，便敛了往日的心性，如今即便想要笑一回，又不知该如何控制面上的表情。
　　临别前，李璟行交代了会再安排人守着徐家，沉水也会尽力医治徐南州，若是他们有所需，尽管同沉水说，沉水会转告于他。
　　徐南州红着眼望着李璟行，默了许久，终是忍不住问：“怀瑾……这个名字，可是阿姐所留？”
　　“母亲留下的遗物中，有一方帕，上面绣了瑾字。”李璟行习惯性地摸索着指腹，“临盆前，母亲将帕缝在了备好的襁褓内，那人不察。父皇归来时才为我许名，在襁褓中翻出那字，那人只得骗说是自己的手笔。”
　　“怀瑾……怀瑾……阿姐曾言，若将来有了孩子，定是人世美玉。”
　　“如母亲期许，兄长怀玠亦是君子无双。”
　　徐南州苦笑道：“只可惜，我无缘与他相见。唯有来日黄泉路上，倘若他还未轮回，尚能见上一面。”
　　“舅父保重身体。”李璟行按着徐南州的肩拍了拍，而后直起身子，缓声道：“我该知事府上，改日再来与舅父相谈。”
　　“怀瑾为何选中安明德？安家无根基，即便收为己用也难有助益。”
　　李璟行轻呵了一声：“助益……我本独行之人，从未求过谁相助。安家安分守己，安明德商贾出身，最懂何为民心，安家家底殷实，断不会叫蝇头小利迷了眼。”
　　徐南州明白，正因安家在朝堂未有姓名，才值得李璟行栽培。
　　今日发生太多，徐南州已是有些精力不济。徐飞琼见状，劝道：“阿爹，您先回屋休息吧，我送三……送表兄出门。”
　　徐南州摆摆手，未再多说一句。
　　徐飞琼跟随李璟行一路行到院外，心里话忍了一路，她抬眼看了李璟行三回，终于到了第四回之时，李璟行冷淡地开口：“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她心中一惊，即便知晓他们是血亲，这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仍是不会变。徐飞琼试图从他的脸上寻找未曾见过的徐吹梦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垂下脑袋，苦笑道：“先前几次对表兄的无礼，还请表兄见谅。”
　　李璟行转头看她，眸中似有探寻之意。
　　徐飞琼默了默，这才在他的注视之下继续说：“我知表兄心有报复，如今身在安家也是权宜之计。只是……阿瑜到底年少，表兄莫要再欺负她了。”
　　“你觉得我在欺负她？”李璟行只要一想就知道定是安子鱼又在背后说他坏话，早已不是一两次，他早就“臭名昭著”，倒也不那么意外了。
　　徐飞琼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说：“表兄与阿瑜之间如何，飞琼不好评断，只是……阿瑜到底还未许人家，她曾言表兄教她习字时……”
　　动手动脚。
　　这个词徐飞琼没敢直说。
　　“呵。”
　　李璟行唇边吐露出半点气音：“一个小丫头而已。”
　　可徐飞琼琢磨着，就这仅仅几次的接触，她直觉里也没觉得李璟行纯粹只把安子鱼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看待。以他如今的淡漠与无情，在血亲面前也没有太多松动，真会有如此耐心去应付那么……不同寻常的安子鱼吗？
　　她抿着唇，这个问题她还是别问了，省得李璟行真的同她生起气来。

　　离开徐家，李璟行没有直接回知事府，而是转道绕回了茶棚。他与徐南州相谈的时间不长，安子鱼与安子瑞仍在茶棚里喝着茶吃着糕点。他的目光落在安子瑞面前的瓷碟里，上面放着的糖糕有些眼熟。这个时节已经不再做桂花糕，许是换了别的口味，但造型还是过去那样。安子瑞吃得津津有味，姐弟俩有说有笑，与片刻前徐家的氛围完全不同。
　　李璟行站在拐角沉默地看着他们。
　　他是三子，除了太子之外，上面还有一位二皇兄与大公主，两人皆是妾室所出，皇帝登基之后，封了他们的生母做贵妃，徐吹梦尚在世时，这位妾室与徐吹梦相处融洽，妾室刚生下大公主时，徐吹梦对这位庶女也十分关切。在帝后之外的人眼中，他是顾氏所出，原配逝世后，本应由这位育有一子一女的妾室做主母，顾氏作为“外室”被抬进门，甚至尊为皇后，贵妃说心中无怨那必是谎言，连带着大公主也从不给李璟行任何好脸色。
　　长姐的关怀，他从未体会过。
　　年少时或许还会羡慕大公主与二皇兄的姐弟情深，正如面前的安家姐弟，事到如今，心底那些硕果仅存的温情都随着时间消耗殆尽。他怀疑过倘若没有解释佟生辉这个一生挚友，他是不是早就疯了。
　　正因如此，无论佟生辉行事多么不按常理，多么荒诞，他都能接受。这世间，仅有佟生辉见证着他从过往一路朝黑走，仍旧毫不犹豫地说“我会帮你”。
　　想起佟生辉，李璟行不自觉皱了下眉，顾望寒和顾夫人守口如瓶，全然不提当年之事，他一个才回顾家的大公子，无端提及当年会令人起疑，李璟行只能让他按兵不动，试着去撬顾望言的嘴。他虽是如此说了，心中却有些不耐，他不能一直在安阳府熬下去，鼓山上若再没有任何动静，顾皇后恐怕得派人去查探乃至灭口了。
　　他筹划了多年，只需要足够的证据揭穿那对伪善的夫妇，他决不能失败。
　　哪怕共赴黄泉。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吃痛的额角，南方的冬日又冷又潮，寒风刮进骨子里，便是再康健的身体也有些扛不住。
　　重重地按了两下额角，李璟行抬步往安子鱼的方向走，她在背后说了那么多胡话，多蹭她一碗茶水又如何？
　　安子鱼感到一股寒意朝背后袭来，狐疑地转过头，就看见李璟行“风尘仆仆”而来，连件披风都没有。安子鱼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睛，确定了不是自己出现幻觉，猛地从长凳上弹起来。
　　安子瑞被她吓得险些一口噎死，灌了半碗茶下肚，正要抱怨，瞥见李璟行黑着脸靠近，想起自己和阿姐又议论了李璟行一会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乖乖喝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夫子怎么出门了，穿得这么单薄。”安子鱼仰着脖子，揉了揉颈边毛茸茸的围脖，越看李璟行越觉得他冷，“夫子过来坐吧，糕点还剩下些。老板，劳烦再给我一碗热茶啦！”
　　李璟行盯着安子鱼的围脖看了一会儿。
　　安子鱼想起李璟行好像之前就对这糕点没什么兴趣，又是一种马屁拍错了位置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了想，捻着腰间挂着的荷包对李璟行说道：“要不夫子和阿瑞在这里先坐会儿，我去周家铺子买些盐渍话梅，夫子不爱吃甜的，那么咸的酸的总是可以的吧。”
　　李璟行脸更黑了，谁要吃那种小孩子吃的零嘴。
　　“站住。”李璟行冷着脸把她叫了回来，“不必了，去了趟书斋，路过此处，一会儿同你们一道回府。”
　　他面不改色地扯谎，安子鱼也没仔细想这条路线怎么绕都不会是路过的程度，省下了买话梅的钱，她心里还高兴着。她小心翼翼地坐回李璟行旁边，颇为殷勤地将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其实这时节的糖糕都不那么甜，夫子可以试试。这儿的茶水苦涩，就着一块儿吃就不会觉得腻了。”
　　李璟行嗯了声，也不知道算不算听进去了。
　　安子鱼与安子瑞对望一眼，李璟行的骤然出现，空气不自觉冻结，他们姐弟俩也不敢多话了。李璟行训斥他们已经成了习惯，片刻就能挑出十七八种不成体统的，且不论安子鱼这个去山里野过的，就算是从小在家里安分长大的安子瑞也有诸多毛病。李璟行对规矩的要求严格得叫人摸不着头脑，许多礼仪他们觉得多半这辈子都用不上，偏偏李璟行还教得认真，有半分不满意，就得挨手板子。
　　或许是回忆起手板子的痛，姐弟俩同时缩了下手，仿佛心有灵犀。
　　老板在这诡异的氛围中给李璟行送上了一碗茶。李璟行沉默地看着浑浊的茶碗，眉心皱了一刹，端起碗抿了一口，味道与想象中一般普通。这几个月习惯了民间的粗茶淡饭，安家也没有精于茶艺之人，更没有储藏的山泉水，即便取了好茶来也无人会泡，他对吃食方面也渐渐没有起初那么讲究。
　　这茶浓郁，在安子鱼口里是苦涩了些，他却是毫无所谓。
　　扫了眼盘碟，又看向安子鱼谨慎中带着些许殷切的目光，李璟行沉思片刻，还是取了一块放入口中。
　　的确没那么甜，至少没有让他回想起那反胃的过去。
　　他将一口糕点咽下肚，对上安子鱼的视线，缓缓地说：“嗯，不错。”
　　“我就说嘛。”安子鱼松了口气，又推了推瓷碟，“夫子多吃些。”
　　李璟行又多尝了一口。
　　似乎好吃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