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22、名声

　　小年夜前，学堂正式闭了课，李璟行教了安子鱼三个月，最后几天才让安子瑞进学堂。安子瑞比安子鱼在做学问上有天赋得多，李璟行教得也轻松。安子瑞开蒙得早，安明德有意将安子瑞往仕途上引，安子瑞三岁起便由安季氏亲自教导念书，彼时安子鱼已经有了弃文从武的念头，两个孩子一道听书，安子鱼却总坐不住。想着女儿早晚得嫁人，读再多书最后也只能待在后宅里，安季氏也没有太强迫她。只是不知这一放任使得安子鱼的心思越来越野，起先还真是去武馆镖局附近围观，后来听说了附近的江湖门派，提着包袱就去拜师学艺，安季氏拦都拦不住。
　　那之后安季氏才开始发愁，女子有才不是问题，但擅武莽撞，在婆家眼里堪比悍妇。虽则安子鱼性子开朗从不骄纵，但婆家挑儿媳总是能挑出许多毛病，若不是如今有了李璟行亲自教导，安季氏真真担忧安子鱼往后嫁不出去。
　　安家和顾家较好，顾家大公子被找回后，安季氏其实动过托人牵线搭桥的意思，顾大公子也着急议亲，两边倒是对上。顾大公子毕竟在外养了十七年，没有世家公子的纨绔劲，也是从贫苦熬过来的，定是能接受安子鱼这丝毫不淑女的做派。她同安明德提了提，安明德却绷着脸否决。
　　“公子事未成，安家如今命都拴在公子身上，可不能轻举妄动。”安明德脸色深沉，避开随侍的丫鬟，压低声音同安季氏说，“安阳的顾家和京城不合，夫人忘了？”
　　安季氏这才恍然大悟：“还是老爷想得周到。那……知意与和梅呢？母亲将她们俩的婚事托付于我，年后总得相看人家，可会……扰了公子的事？”
　　“知意倒是无妨，她是个懂事的。只是和梅……”安明德也听说了那日李璟行落了季和梅面子的事，季和梅至今都因为李璟行对安子鱼的偏待而闹不愉快，没给安子鱼什么好脸色，季知意夹在其中也很是尴尬。
　　安明德看着季家姐妹长大，两个小姑娘的性子他一清二楚。季知意年纪不大，却稳妥端庄，一看就是去做主母的，安季氏也打算替她相看个大户人家；而季和梅口无遮拦，虽没有什么坏心思，终究不易讨人喜欢，需得有人看顾着。姐妹俩所嫁人家本不该相差太多门第，省得俩人生出罅隙，但安季氏思量再三，还是觉得给季和梅寻个武人家族，远离官宦最佳。
　　这话安季氏没有同俩姐妹提过，季和梅对面貌上心，又忽得同安子鱼生了攀比之意，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些无异于火上浇油，她还是决定开春时再想些法子。
　　提及婚事，安季氏忽然想起丫鬟们的碎语。入冬后安子鱼便不常出门，顾煜煜刚出生时颠沛流离，小时候落了病根，冬日总是生病，徐飞琼又为了照顾父亲闭门不出，安子鱼寻不到玩伴，索性就成日待在家里，抱着灵湫去“打扰”李璟行，美其名曰，替李璟行治疗怕猫的病。
　　最初她吃了几天闭门羹，后来李璟行可能是被她烦了，懒得再管。
　　虽说他们和平共处是好事，但孤男寡女总在一起终究不妥。李璟行定是看不上安子鱼的，安明德夫妇俩压根不怀疑李璟行会否对安子鱼有过界的举动，可安子鱼整日围着一个男人转，虽然她本就不是寻常闺中女子，传出去名声也不好。
　　就连家中不知情的丫鬟都觉得夫子和大小姐有什么。
　　李璟行将来能照拂安子鱼自然好，但以他的身份，将来若是有人介怀安子鱼的存在，岂不是要给她平添无妄之灾？
　　安季氏有口难言，只能盼着李璟行以后能念着安子鱼与安家的好，至少能保得安子鱼一世平安。

　　安子鱼不懂安季氏心里想的那些，她带着灵湫坐在安子瑞的屋子里，听安子瑞讲着外祖家的琐事。季家女子多，同辈的只有安子瑞和表兄两人，表兄注定要继承家业，安家和季家都指着安子瑞的将来。安子瑞自小被两家教导，唯有在安子鱼身边才能得到片刻安歇，他与安子鱼关系亲近，比一般的姐弟还要亲密许多。
　　“阿姐你是不知，外祖总在家里说你的不是，说什么哪有女子不好生待在家里去山里野混。若不是爹交代我要多陪外祖，我老早就想回来见阿姐你了。”安子瑞愤愤不平地捏着拳头，“祖母总拿阿姐警醒表姐她们，可我觉得小表姐也不如阿姐呀。”
　　安子瑞口中的小表姐正是季和梅，他们从小就不对付，安子瑞不喜她也是正常。安子鱼还不至于在背后编排季和梅的不是，好笑地揉揉安子瑞的脑袋：“爹把你送去外祖家可不是让你说闲话的，我看你啊就该跟着夫子多学学，保准之后你再不敢说别人的不是。”
　　上了几天李璟行学堂的安子瑞后怕般地闭了嘴：“那位夫子真的好严厉，阿姐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夫子虽然脾气不好，但其实也是个挺好的人。我的师叔师伯脾气也很古怪呀，夫子这个程度的，我觉得还算可以忍耐。”安子鱼说的倒是实话，她抱怨归抱怨，跟着李璟行学了几个月，她的确受益良多，都快觉得自己能变成个淑女了。
　　“阿姐不愧是阿姐。”安子瑞伸手摸了摸灵湫的脑袋，“阿姐，趁着小年夜前，我们去街上转转吧，成日待在家里好无趣。”
　　安子鱼也觉得闷，两人一拍即合，把灵湫交给秋云照顾，安子鱼回屋披了件红色斗篷出来，围脖那处是雪白的兔毛。李璟行正站在廊下和冬青说话，看见一团火红的安子鱼，视线稍稍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冬青心领神会地闭上嘴，等到李璟行收回目光才继续。
　　安子鱼在家里养了三月，皮肤也变得雪白，毛茸茸的脑袋陷在毛茸茸的围脖里，倒像是一只白猫，和黑不溜秋的灵湫能凑成一对。安子瑞也换了冬装，姐弟俩模样出众，安子瑞还没完全长开，但身形已见挺拔，等再过几年，应当也会是个俊秀的小伙。
　　冬青忍不住多嘴：“这安家二少爷确实生得好，和佟家两位少爷比也毫不逊色，性子也比佟二少爷安稳。”
　　李璟行漠然地看着冬青：“嗯。”
　　冬青心里嘀咕，这个嗯字到底是认同还是不认同呢？
　　“顾生辉那里如何了？”
　　“顾家在备着新年，佟、顾大人将议亲的事推后，但家中催得紧，他连着几日都躲在绮罗香里。顾家二小姐听了下人的话，去绮罗香寻过一回，似是闹了脾气，顾大人好一阵劝，顾大人似是拿这位二小姐毫无办法。”
　　李璟行勾了下唇角：“他自己决定要用这个身份，那就好好受着。徐飞琼和顾煜煜都是聪明人，他那点儿把戏，若是穿帮了，我可叫他好看。”
　　冬青颇为赞同，片刻后，他又觉得李璟行话里有话，单说这两位姑娘聪明，那不就是说安子鱼笨吗？安子鱼其实挺机灵，说笨也不至于，可她就真的丝毫没有怀疑李璟行的意思。李璟行身上明摆着那么多秘密，她居然完全不好奇。
　　不过，李璟行也不会给她好奇的机会，若是她表现出了，说不准他们和安家的合作会就此破裂。如此说来，安子鱼这恰到好处的“笨”，反倒是一件好事。
　　“你继续去联系顾生辉，尤其让他多向顾夫人打听当年之事。顾望寒和夫人当年到底知道了什么，为何怀着身子还要南下，身边不带丫鬟，与流民一道……她究竟在躲谁？”
　　冬青愣了下：“公子的意思是，顾夫人当年并非意外？”
　　李璟行没明着回答：“若真正的顾生辉与顾煜煜是因此事分离……”
　　话只说了一半，冬青似乎已经懂了李璟行的言外之意。顾夫人倘若真的是为了徐吹梦才痛失爱子，这份情谊，说什么都得还上。
　　“公子，今日是徐老爷拿药的日子，徐姑娘应当会去见沉水，公子可有什么话要沉水带去？”
　　“不必。”
　　他忽然皱了下眉：“你跟着安子鱼和安子瑞，他们今日去街上，若是与徐吹梦遇见，将他们的话尽数传回来。”
　　冬青默了默，李璟行在安家的事徐飞琼是清楚的，徐飞琼若是无心见李璟行，根本也不会同安子鱼多说别的，他跟着去，顶多也只是听些女儿间的私话，这些……李璟行不会有兴趣的吧？
　　“还不去？”
　　冬青思前想后，鼓起勇气说道：“公子已许久不出门，不妨同安家姐弟一般，也去街上走走？”想着李璟行大约不情愿，他又赶紧补充，“安家姐弟不在，可两位季姑娘都还在府上，公子您看……”
　　“有话直说，何必拐弯抹角。”李璟行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也罢，我亲自去吧。”
　　冬青冷汗直冒，苦笑着垂下脑袋：“是，我去给公子取披风来。”
　　“不用。”李璟行带着的冬衣是玄色绣纹的，一看就是京城手艺，“招摇。”
　　他不再看冬青，径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