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21、条件

　　学堂内的安子鱼和李璟行面面相觑。经过季和梅这么一闹，这书也是念不下去了。李璟行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本清心咒来给安子鱼抄，安子鱼原是不乐意的，可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李璟行这样难看的脸色，与其说是气恼，好似用阴冷来形容更为妥当，安子鱼瞧着心里别扭，直觉告诉她李璟行这般模样，心里边想必是不好受的。
　　结合着她早前离奇的猜想，她愈发觉得李璟行的确是怕女子的。
　　可是他为何不怕自己呢？
　　安子鱼抄着清心咒，忍不住抬眼偷看李璟行。这会儿他的神情缓和许多，看起来像是能好好说话的。
　　于是她试探着开口：“和梅和知意都是很好的人，她们没有恶意的。唔……和梅性子比较直，她一直说要嫁一位面貌生得好的如意郎君。夫子生得好看，所以和梅才……”
　　“她那般厉色，你倒是好说话。”也许是往里日见得多了，季和梅与安子鱼这种程度的争吵在他看来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其实宫里边他听过的难听的话更多，许些能让女子直接陷入泥泞难以自拔，她们俩小丫头的三言两语实在不痛不痒。
　　安子鱼笑了下：“和梅只是欣赏夫子而已。”
　　“欣赏？我与她只见过一面，何谈欣赏？”
　　“夫子，话不是这样说的。”安子鱼鼓足勇气，“戏班子里都唱过，书生与小姐一见钟情互许终生，只一眼就定了缘分的也不在少数。我娘说，有些人的缘是天注定了的，只要遇见了，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能定下一生。”
　　李璟行端详着她，一言不发，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安子鱼得了准话，霎时间有了底气：“虽然娘和煜煜都说，戏班子唱的那些都是修饰过的，算不得真，但既然大家都爱听，说明有许多人都喜欢那样的故事。我也想过，若是我也能如戏里唱的那样，遇见这样的一个知心人就好了。就像我爹娘一样，和梅与知意定也是期待着与人……唔，琴瑟和鸣？”
　　听着安子鱼用安明德与安季氏类比自己，李璟行有些许不快，他面上不显，捏了下指骨，说道：“一生如此漫长，有太多变数，你又如何笃定此为缘分，而非剜心剖肺的刀？”
　　安子鱼嘶了一声：“爹娘相守了半辈子，我都看在眼里呀。”
　　李璟行沉默着看向她，安子鱼不曾见过背叛，眼中自然无瑕。这世间不会有人能够与他感同身受，立场不同，自是得不出相同的结论。他忽然觉得与安子鱼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也不知怎的，他方才竟然想从她口中找到不一样的答案。
　　依然是那样俗不可耐，与他毫无关联的未来。
　　“唔……夫子若真是怕女子，我就去同和梅解释一下，她应当会理解的。”
　　李璟行本没在意她说什么，只听了解释二字，稍稍点头。片刻后，瞧着安子鱼已经抄完书打算俩去，他才忽得记起她的头一句，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扬声叫住已经站在门边的安子鱼：“你给我站住。”
　　安子鱼已是习惯了李璟行的阴晴不定，配合地转头应道：“怎么了夫子？”
　　“我何时怕女人了？”说是厌恶还差不多。
　　安子鱼只当是戳到了软肋，李璟行不愿意承认，强装镇定罢了。她很好心地不拆穿他，敷衍地连连点头：“嗯嗯，夫子不怕女人。”
　　李璟行忽然很想将安子鱼揪过来再打几回手板子。
　　安子鱼见好就收，笑吟吟地说：“好吧，今天是我没拦住和梅，惹了夫子生气，总归是我的错。那要不这样，我答应夫子一个条件，夫子想要我做什么都行。啊，不能太过分的。”
　　“我并不……”本要拒绝，然李璟行觉得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安子鱼，又临时改口，“好，你给我牢牢记着，你欠我一件事。”

　　次日，沉水照例来知事府上给安家大小诊脉，例行公事毕，他被冬青引到后院，立在李璟行的屋门外，冬青却没让他进去。
　　都是跟着李璟行许久的人，沉水心知他怕是又“心情不佳”了。压低声音，沉水好奇地向冬青打听：“殿下这又是怎么了？”
　　“昨天季家的表姑娘闯了学堂，似乎是相中了殿下的相貌，属意于殿下。殿下那脾气你也知道，若不是还有安大小姐在，我觉得这表姑娘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冬青叹气，“你说殿下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以后他总得迎人进门吧，不然殿下策划多年得来的以后再拱手让人，我都替殿下不值。”
　　“殿下这是心结，心病无药可治，得他自己缓过来才成。”沉水朝身后指了指，“殿下对安小姐倒是很宽容。”
　　“你也这么觉得？”冬青一副寻到了知音人的表情，“我之前就感觉殿下对安大小姐不一般，你说这些年除了安大小姐还有谁能近得了殿下的身？殿下最是小心谨慎，咱们跟着殿下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殿下的真迹，可殿下竟然教了安大小姐写字。虽然男女有别，即便安大小姐学了也不见得能写出殿下的神韵，但殿下往日可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隐患。”
　　沉水想了想：“但若是不教，不就容易穿帮了？冬青，你是不是与安小姐相处久了，想得太多了？安小姐的性子是讨人喜欢的，不过应当不是殿下喜好的。何况，不是还有位徐家姑娘在吗？”
　　“啊。”冬青反应过来，“也是啊，那位姑娘才是最合适的选择……可我总觉得……”
　　“噤声，屋里有动静了。”沉水及时打断了冬青的话。
　　话音刚落，李璟行从屋内打开了门，视线轻扫过两人。冬青后背一凉，只求李璟行没听见他们在议论他的“姻缘”。
　　李璟行略过冬青看向沉水，淡淡说道：“如何了？”
　　“再用完一瓶药，应当好个差不离。只是是否真的能走……得看徐老爷自己的意思。”
　　“我治好他的腿，他如果这辈子都不想站起来，那便随他。去给鼓山上备些龟息丸，临将除夕，只怕有些人还打算假仁假义一番将我接回宫过年。若是真有人叨扰，装作病重糊弄过去即可。”
　　沉水犹豫片刻：“那龟息丸服下之后数个时辰内如同离世，若是……”
　　“你担忧他们会趁机发丧？新年举朝欢庆，他就是为了吉祥话去的，怎可能让我这样的人扰了他的兴致。便是拖，也得让我活过了正月。”
　　沉水喉间一苦，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他学医多年，又做了李璟行的护卫，应是将生死看淡，却总见不得李璟行轻易将生死挂在嘴边。谁能够真的不在乎生死，只因为他这条命自小就不被重视，连他自己也……
　　沉水忽然觉得他和冬青的担忧或许是多余的，李璟行可能完全没有想过久远的未来。
　　得偿所愿之后……他会如何呢？
　　“这些日子你们也辛苦了，好好过个年吧。”李璟行揉了下眉心，“需要什么就让顾生辉去安排。”
　　“殿……公子可有什么需要属下去办的？”
　　李璟行轻笑道：“安家什么没有。”
　　沉水心头一震，自鼓山以来，他似乎是头一回见李璟行真心实意地笑了一回。多事之秋已过，仿佛真的能让人相信，等翻过了年，一切都能顺利。
　　冬青送走了沉水，李璟行去前院寻了安明德。李璟行要留下过年，安明德既要费心招待，又不能做得太过，安子鱼或许不会瞎想，但安子瑞那小子聪明得很，又口无遮拦的，让他瞧出什么端倪，大肆宣扬一番，他们安家的好路就到头了。
　　除夕年宴的菜单已经定下，安明德也已经悄悄送了一份给李璟行，李璟行改了其中几道，添了些北方口味。安阳府内没几个地道的北方厨子，光是聘人来为李璟行做年饭都花了安明德不少心思。
　　商人的年底总是最忙的，安明德请了厨子后就将一切事宜重新交给安季氏，自己忙起了结账的事。安明德的资产多是靠十八年前的起事发的家，彼时北方打得激烈，许多商户举家逃到了南边来，一路奔波身家剩的不算少，但要在别地重立一番事业并不容易。钱可以再赚，商户们的头脑才是最大的宝藏，安明德索性与他们联络合作，以安明德的人脉为他们谋便利开商路，各户利润分成。本朝稳定后，有些商户还是决定回去北边老家，留在安阳的铺子就转手给了安明德，安明德的生意越做越大，这才成了一方富甲。
　　安明德的人脉对李璟行而言也同样重要。
　　“这三户的原主都是早前京城过来避难的，在京城也开着同名的铺子”安明德挑出几本厚厚的账簿摆在李璟行面前，“每年的盈利颇丰。”
　　“事关隐私，不必给我看。”李璟行将账册推开，“你只需告诉我，若我有所需，这三间铺子的资产可否周转？若是予我，便是有功，他日我必会帮衬尚在京城的那些人。”
　　安明德虽不觉得李璟行的身份是会缺钱的，但李璟行既然开了口，他没有不从的道理。
　　“寻个机会，将这三间铺子转给安子鱼。”
　　安明德愣了愣：“转给小女？这……小女并不懂生意，况且若要为殿下所用，给了小女，那岂不……”
　　“我与她有过一个条件。”
　　安明德一时间没听懂他的意思。
　　李璟行并未解释太多：“照我所说去做即可。”
　　安明德讪讪点头：“下官明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