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20、舍得

　　季家人对相貌极其看重，季和梅初来乍到不知险恶，瞧上了李璟行的脸，第二日便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非得凑着安子鱼一道去学堂。学堂只多出给安子瑞预备的桌案，安明德打算过了年再与李璟行商讨多教一人的事，形同给安子瑞放了长假，正巧也给了季和梅钻了空子。
　　昨夜冬青送来顾生辉交给他的阙金玉账册，李璟行看了半宿，起身后又清点了遍，才让冬青送回去，故而来得迟了些。一入学堂，看见安子鱼身边多了位姑娘，他停在门边，淡漠地看着安子鱼。
　　安子鱼原本就觉得没有知会李璟行就让季和梅入学堂不妥，奈何季和梅坚持，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只能硬着头皮让她跟着。这会儿瞧着李璟行的神情，就知道夫子定是生气了。
　　他若是发了火，这事儿反倒容易过去。李璟行这脾气分两种情况，他大概是习惯了用气势压人，脾气越大越是唬人，习惯后却是没有那么可怕了。但如果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眸光暗沉，才是心底动了怒，说再好的话都哄不得。
　　当然，安子鱼也从未哄成功过，也没同冬青打听，先前有没有成功的例子得以借鉴。
　　季家的两位表妹关系虽不亲厚，好歹也是家里的客人，她不能真的袖手旁观，眼看着她们被李璟行欺负。虽是有些担忧山雨欲来，安子鱼还是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朝着李璟行的方向拜了拜，细声道：“昨日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二表妹，季和梅。”
　　李璟行早已知晓少女身份，不如说冬青带回账册之时，十分自觉地向李璟行一一介绍了季家人，连祖孙三代的底细都给扒了个干净。季家在青州也是个普通的商户，只不过儿女个个品貌优秀，婚嫁都算不错。安季氏的长兄离世前好歹还留了个嫡子，如今年十八，中了秀才后便托人送去了北边念书，路途遥远又逢北边大雪，今年没能赶得回青州过年。
　　冬青打听到那位季家长子是个能做学问的，青州书院里的先生对他称赞有加。可惜的是家底不丰，新朝皇帝武将出身，重用武将多过文臣，即便是如今的吏部尚书佟家也并不受皇帝重视，若是得以登科及第，仕途恐怕也走得艰难。
　　季家有何前途李璟行暂且不关心，若是他日事成，念在安家有功的份上，擢升季家长子也并无不可，但也仅限于此。倘若有了别的妄想，则功过相抵，先前那些帮衬，他也可以视如不见。
　　李璟行一声不吭地进了学堂，未分给季和梅半分眼神。安子鱼如今要求不高，只要李璟行不发作就是最好的结果。偏偏季和梅毫无所觉，上赶着想同李璟行搭话，她刚准备起身，被安子鱼瞧见，一把抓着她的手将她按在原地。
　　季和梅微恼地瞪了安子鱼一眼，用眼神示意：你拦我作甚？
　　安子鱼又不方面当着李璟行的面解释自己是在救季和梅的命，否则她也要被连坐。她正尬着，却听见李璟行略带阴沉的声音：“出去。”
　　数九寒天，安子鱼被冻得一个哆嗦：“我、我吗？”
　　“你觉得呢？”
　　安子鱼寻思着，听他的口气说得好像不是自己，既然不是那就……她瞥向季和梅，季和梅的表情果真精彩，有不甘也有憋屈，还颇有一股美色被人暴殄天物了的羞愧与遗憾。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论及长相，自己与季和梅相比应当也不算差才对，师兄弟们都说她是山里的一枝花呢。
　　李璟行没那么有耐心，眼神扫过安子鱼。安子鱼心领神会，绷直后背，劝诫道：“和梅，你还是先回去吧，夫子最是在意规矩，未提前告知爹与夫子，这学堂的确是不该入的……”
　　“你如今说话怎么这样矫揉造作了？”季和梅自觉被羞辱，将气撒在了安子鱼身上，“”
　　安子鱼十分冤枉，她好心救人，怎么还被咬了一口，这年头好人果然是当不得。
　　见安子鱼不回话，季和梅越说越起劲：“小姑父将你送上山去，倒是跟山门里的人学得牙尖嘴利。你书没怎念过，现在拿腔作势学得这般像，真不知是谁教的。”
　　话说到这份上，安子鱼也不打算忍了。
　　“说我便罢了，怎么还连累师门？我……”
　　“我教的，姑娘有何异议？”
　　两位少女皆是一愣，一齐看向李璟行。李璟行已经落座，手里举着一册书，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但许是错觉，她们仿佛看见他身周多了些冷冽之气，快要化作箭矢，将她们各自盯上百十来个窟窿。
　　季和梅不寒而栗，颤巍巍地重复道：“你、夫……教的？”
　　“姑娘若坚持在此，我不介意让人请你出去。”李璟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指挥起了安子鱼，“你若是真闲着，不若将昨日的书再抄一遍。”
　　安子鱼连连摇头：“不了、不了，夫子您别气，和梅不懂夫子的规矩，其实她……”
　　“你们，你们合着欺负人！”季和梅拍桌站起，指着安子鱼支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恼羞成怒，当即甩袖离去，经过安子鱼身边时还侧身撞了她一下。
　　安子鱼也不恼她，她知道季和梅说得都是无心之失，她这也是脸皮太薄想找回场子，别人大概会给她个台阶下，但是李璟行又不是个寻常人，完全不吃季和梅这一套，她可不只能吃个哑巴亏。
　　至于她一时口快羞辱了自己师门的事……安子鱼摇摇头，她们这些自小念书习字的小姐对山野有偏见再正常不过，如她这般接地气的小姑娘才是罕见。
　　怀揣着对季和梅的同情，安子鱼目送她远去，离了学堂之后才收回目光，结果冷不丁地撞在了李璟行冰冷的注视之下。
　　她心道完了，都没熬到秋后，他就要算账了。
　　安子鱼呵呵两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夫子，念在我也被骂了两句的份上，你就别跟我气了，成吗？”
　　“平日里看你能耐得很，怎么今日连个小丫头都应付不了？”李璟行说罢又嗤了声，“也是，你自己都是个小丫头。”
　　安子鱼撇嘴，对李璟行意有所指的说法反驳了句：“开春之后我便要及笄了，哪里还是小丫头？再说了，我不与和梅争执是不想伤了和气，总归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与她闹掰了，知意和我娘夹在之间可不难受吗？”
　　家人一词听在李璟行耳中尤其刺耳，他冷笑着，放下手中的册子：“家人最是难防，今日她堂而皇之入了堂，明日便想占了你的位置，怎的，你还想让？”
　　安子鱼心说不就是一个学堂的位置吗，季和梅如果真的想来，她找安明德再多搬一张桌案进来便是，哪有那么费事。怎么到了李璟行口中，这成了什么能翻了天的大事？安子鱼觉得古里古怪，纳闷地问：“这有什么让不让的，学堂里这些也没什么珍稀，连孤本都没有，这些书册斋子里都有的卖，除了……诶？”安子鱼一副福至心灵的表情，端详着李璟行，“难不成夫子说的是自己？夫子的意思是……不希望我让？哦，我明白了！原来夫子是舍不得我呀！你放心吧，我答应了就一定会好好念书，哪怕他们都跑了，我也会留在学堂的。”
　　李璟行眼皮子跳了好几下，她在说什么胡话，简直荒谬。难怪她念书这般困难，如此蠢钝，如此偏颇的理解力，让她读孔孟之道实在是折辱先人。
　　这么会瞎想，真该去写戏本子，让听风阁的戏班子唱遍天南地北。

　　季和梅从学堂走后，到安季氏那儿哭了好久，安季氏温声安慰了一番。季知意也在一边，听完了来龙去脉，皱眉指责起季和梅的不是：“那位是小姑府上的客人，你怎能如此唐突？穿得如此模样去私会外男，你、你可真是……祖母的教诲你都忘了？”
　　“那偏就子鱼可以吗？”季和梅心里不服，“那位夫子不过相貌好些，说话也忒不中听。他在小姑家实则寄人篱下，何故如此狂妄？”
　　安季氏手一抖，连忙补救：“可不能胡说，这位公子是有……大学问的。阿梅，你今日实在太没规矩了。母亲信中说来年你们俩姐妹择婿之事也希望我也帮着参谋一二，看来等过了年，这事也得提上日程了。”
　　一提这事季和梅就觉得没劲：“小姑，青州少年郎的画像我都见过，实在……没什么出挑的。这位夫子话虽难听，模样却是一等一的好，我生平可没见过生得这么俊的。”
　　安季氏无奈一笑：“阿梅你才多大年纪，来日方长，还会遇上更好的。咱家里这位公子……小姑劝你还是放下这个念头吧。”
　　“那子鱼呢？子鱼成日都和那位夫子在一块儿，小姑你就不担心他们俩有什么首尾？”
　　安季氏微怔，她与安明德安心让安子鱼做李璟行的学生，一来是为了掩饰李璟行的身份，二来也是因为安子鱼性子大大咧咧的，她入不了李璟行的眼，也不至于让李璟行生厌，是最妥帖的姑娘。他们夫妻俩考虑了李璟行，却忽略了安子鱼也是春心萌动的年岁，季和梅才见了李璟行一面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那日日相伴的安子鱼……
　　公子虽好，却实在不是良配，他们家经不起这泼天富贵，只愿能本分度日。
　　这话安季氏不便与季家姐妹俩说，她牵着季和梅的手轻轻一拍，叹声道：“子鱼只是同公子学着念书习字，这孩子在山上野惯了，如今由公子来教她规矩。我和你们小姑父对子鱼的婚事另有打算，同公子无关的。”
　　他们暂且还不想给安子鱼定亲，既然决定在李璟行身上赌一把，自是要等到他成事。左不过几年时间，安子鱼还算等得起。只不过对安子鱼的说法还是翻年就议亲，省得她一时松懈不求上进。
　　“可是我瞧着，那位夫子很是偏心子鱼。”季和梅噘着嘴嘟囔道，“小姑可得防着，若是真有了什么，可就晚了。”
　　安季氏笑了声：“怎么会呢。”
　　李璟行那样高阔的眼界，怎会容得下安子鱼这样普通的姑娘，便是安阳府上最顶尖的闺秀顾煜煜，恐怕都入不了他的眼吧。
　　等他回了京城，如何好的姑娘见不着，哪还会记得一个平平无奇的安子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