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18、揠苗

　　秋末冬来，天气渐渐转凉，安子鱼也换上了冬衣，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这日她换上了一件藕色对襟短袄，配着同色的云纹马面裙，瞧上去倒是个有模有样的官家小姐——若是能忽略掉她那大步流星似的走姿。
　　安季氏给安子鱼送了个手炉过来，安子鱼却是一天都没用过，她体质自然是没有其他姑娘那样娇弱，拿着个手炉做什么都不方便，还没有握着沙包，甚至抱着灵湫来得习惯。
　　安子鱼照例去找李璟行念书，李璟行来到安阳府已经快两个月，安子鱼的学问说不清进步了多少，但这一手字已经写得很好。就连昔年才女安季氏都忍不住夸赞，虽然更多的是夸李璟行教得好，连朽木都能雕出花来。
　　被自己的母亲叫作朽木的安子鱼显然是不那么开心的，她闷闷不乐地听着李璟行讲课，闷头盯着自己做的记录，瞧着那字迹有些别扭，不知不觉中开始走神。
　　当李璟行问道“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是何意时，安子鱼压根没有听见。李璟行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她回话，难得又重复了一回，结果安子鱼还是没有反应。
　　他吸了一口气，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对她脾气太好了点，她都学会翘尾巴了。就和灵湫一样得寸进尺，之前还只是跑进他的屋子，现在都已经胆大妄为到开始睡他的榻。他每次把灵湫扔出去，再看着自己榻上枕上沾着的黑色猫毛，脸色变得比灵湫的毛还要黑些。
　　冬青则是要在他快要杀人的目光注视之下，替他清理掉榻上的毛。
　　他盯着安子鱼看了很久，她不光是不回答他的问题，就连动都没动一下，也不知道她在看案上的什么东西。李璟行冷笑了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头顶看，他也不说话，且看她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安子鱼才发现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是少了夫子念书的声音。她抬了头，本是想朝李璟行坐着的地方看，却是先看见了一枚挂在腰间的玉佩，好像很陌生，又似乎很眼熟。她愣了一秒，顺着继续往上看，直到撞见了李璟行冰冷的眼眸，才吓得一个激灵。
　　“醒了？”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温度。
　　安子鱼心里一阵哆嗦，每次李璟行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没好事，和他对着干最后倒霉的还是她自己。
　　“我只是在看我的字，夫子教得好，我现在的字我娘都夸了好几回呢。”总而言之，拍个马屁肯定是没问题的吧？
　　李璟行又笑了一声：“我教你孟子，你在看字？”
　　好吧，对李璟行来说拍马屁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安子鱼认命道歉：“夫子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不会走神的。”
　　认错态度看着诚恳，心里却想得不是那回事。李璟行自认为看穿安子鱼的心事轻而易举，她那点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她要是想跟人耍心机，大概都不知道自己会是怎么死的。
　　和她这种愚钝的人较真反倒是显得他在犯蠢，李璟行觉得无趣，懒得同她计较，指着安子鱼摊在案上的那页书，缓缓道：“既然知道错了，那就将这页抄三十遍吧。”
　　“三、三十遍？”
　　“不够？”李璟行眯了眯眼，摊开手掌，“那就五十遍。”
　　安子鱼哭丧着脸，生怕再挣扎一下李璟行再伸出另一只手来直接翻个倍，赶紧站起身一把抓住李璟行的手：“够了、够了的！”
　　李璟行万万没有料到安子鱼居然胆子大到会直接摸他的手，他的手向来都在他脑子转完之前先行动，所有靠近他的行为都能够激发他的应激反应。他挣脱了安子鱼，手掌一翻，用双指捏住她的手腕两侧，但凡他多用些力气，她的手就能当场被他折断。
　　安子鱼吃痛地啊了一声。
　　动作一滞，李璟行回过神，立刻松了手。但即便只是电光火石的瞬间，安子鱼的手腕两侧还是各留下了一个指痕，印在她日渐养白了的皮肤上，突兀且清晰。
　　安子鱼朝后一跳，护住自己的手腕，一脸古怪地打量李璟行。
　　李璟行很清楚自己的手劲是有多大，安子鱼那怀疑的眼神分明是在无声地向他询问，为何一个教书先生能轻易将他捏伤，这和他的说辞完全不符。固然李璟行从未说过自己体弱，全都是安子鱼自己的臆断，但现在这样，确实不像是个不会武的人。
　　他向来不是个会和人解释的，知晓安子鱼在怀疑，却也什么都不说。
　　安子鱼死死地盯着李璟行看，她可不觉得自己特训的威力有这么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李璟行变成武学奇才，除非他是个天赋异禀的。想到这里，安子鱼都快要轻易说服自己，李璟行看起来就像是个聪明人，书念得好的人，应该学什么都很快吧？
　　在山上的时候，师父是这么教她的，有的人靠勤学苦练，而有的人靠天资。世上就是会有人一种人，明明没有接触过武学，却能一点就通，远胜别人多年的修为。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说道：“夫子都会武了，还要我教什么？”
　　李璟行正想说本也没有要她教的意思，话到嘴边，瞧着她一副受伤的模样，又将话憋回去，换了另一句：“既然你的手受伤，那便不用罚抄了。”
　　“说要罚抄的是夫子，伤了手的还是夫子，总归都是夫子占理。”
　　嚯，他对她好了些，她这脾气倒是见长。李璟行脸色一沉，安子鱼却是半分都不怵他，仰着脖子与他对视，挺直了腰板，看起来底气十足。
　　李璟行嗤笑着，和她较真作甚。
　　安子鱼一听便不乐意了，夫子伤了她还不道歉，这会儿竟还取笑她。她微恼地凑近到他身前，举着手腕的伤处到他面前，噘着嘴，似是在讨说法。
　　小姑娘的气息扑面而来，李璟行很不习惯，手已抬了一半打算将她推开。片刻后，他掐住自己的手心，抑制住这自心底生出的冲动，喉间一滚，开口时，嗓音已是有了几分喑哑：“你离我远些。”
　　安子鱼愣了下，不可置信地张张口：“夫子……你原来不止怕猫啊？”
　　还怕女孩子？
　　李璟行难得迟钝了些，半晌后才反问：“我何时怕猫了？”
　　“那每次灵湫进了夫子的屋，夫子都脸色难看地把它丢出来……灵湫那般可爱，又那般喜欢夫子，夫子倒是逗逗它嘛。”想了会儿，安子鱼又补充道，“夫子若是脾气也能好些，我也能喜欢夫子一些。”
　　李璟行嘴角一僵，安子鱼清楚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
　　一个女孩子家，随口就能说出这种话，简直不成体统。
　　许些不怀好意的画面涌上李璟行的心头，他甚至闻到了来自久远之前的浓郁脂粉香，混合着最阴毒最迷幻的药，意图将人引向极乐之土。但李璟行知晓，那条路的尽头，是血液与尸体堆积而起的地狱。
　　那里躺着一个他亲手掐死的，褪了一身华裳，露出雪白胴体的少女。
　　还有许多许多。
　　疼痛袭上脑海，李璟行扶着额，用手掌遮住自己的眼睛。安子鱼再也看不清李璟行的表情，只是知晓他似乎陷入了某一场噩梦里，很痛苦，很难受。
　　安子鱼吓得不轻，赶紧说道：“我不说了，夫子若是不喜欢灵湫，以后我一定管着它不去夫子屋里……夫子……还好吗？”
　　李璟行咬牙切齿，安子鱼是真的以为自己怕猫怕到这个程度。
　　他无心与她解释，今日这课也教不下去了。他拂袖转身出了学堂，脚步一刻不停，安子鱼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李璟行连照在门扇上的影子都消失不见。
　　安子鱼傻愣愣地待在原地，全然不知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她揉着发痛的手腕，低着头，目光落在了案上摊开的孟子。她犹豫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重新坐下，研墨，起笔，端正地将李璟行指着的那一篇抄了……一遍。

　　当晚，这份抄好的篇目是连同李璟行的晚膳一起送到房里了。李璟行之后一直没有出过屋子，安子鱼也没敢去找他，只能将抄完的一沓纸交给冬青。冬青一头雾水地带着纸去见了李璟行，解释完纸张的来源，将食盒中的饭菜摆开。他守在一边等了许久，也不见李璟行动筷。他平时守着本分，不该看的绝对不会多看，所以李璟行用膳时他从来都目不斜视。这会儿久久听不见动静，饶是他训练已久也耐不住好奇，偷偷瞧了一眼。
　　李璟行居然在看安子鱼送来的罚抄。
　　冬青觉得自己可能眼花了，李璟行很是在意规矩，用膳时不会做别的事，今天居然丢着满桌的菜不吃，先研究起了安子鱼的东西，实在匪夷所思。
　　可是联想到自家主子对安大小姐的态度，好像又情理之中。
　　“收起你的歪心思。”李璟行眼皮子都没抬，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冬青陡然站直身子，眼观鼻口观心，这个时候不说话才是正确的做法。
　　李璟行果然没有再说别的，他翻开到了最后一页，那是一份安子鱼的涂鸦。安子鱼没学过作画，笔触一言难尽，画上的小人倒是像从武学秘籍里腾下来的，毫无美感可言。小人面前站着一只小猫，猫倒是画得省事，黑乎乎的一团，若不是多加了两个耳朵，李璟行险些都认不出它是什么东西。
　　小黑猫扒着小人的腿，就像灵湫一直以来对他所做的一样。
　　李璟行并不能理解安子鱼的心思，她觉得自己怕猫，居然还送一张“他”和猫的画像来，这是往人伤口撒盐，还是打算以毒攻毒？当然，无论是哪个说法，李璟行都觉得荒唐。
　　本以为安子鱼主动罚抄是有了自我反省，结果看着这涂鸦，显然还是没打算动脑。李璟行觉得索然无味，将她的涂鸦叠好，起身寻了本册子压住，然后才走回桌边。
　　用饭之前，他问冬青：“徐家那里如何了？”
　　“回公子的话，沉水每三日去给徐老爷换药，徐老爷从徐小姐那儿听说了公子的事，却没将沉水与公子联系在一块儿。”
　　“他自然不会觉得我会‘好心’派人替他治病。”李璟行淡然地抬了抬唇角，“弄玉轻盈，飞琼淡泞……甚天中月色，被风吹梦南州。我之一辈，字必从玉。”
　　这一首词，足足藏了四个人、甚至五个人的名。
　　“公子……”
　　“无妨，这么些年我都等得，何妨这几日。”李璟行抓起筷子，“只有足够的怀疑，徐南州才会愿意见我，才会相信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