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17、家事

　　李璟行勾了勾唇：“徐姑娘应当不认识我才对。”
　　徐飞琼愣了一下，很快就理解了李璟行的意思，她一个从未进过京城的女子，不应当认识当朝的三殿下李怀瑾。李固然是如今的国姓，但平民之中不乏李姓之人，徐飞琼不往平民中想，直接断定他是李怀瑾，实在可疑。
　　她神情有些恍惚，望了李璟行一会儿。忽然间她又莫名镇定下来，朝李璟行露出一个苦笑：“即便我猜不出，三殿下也是要坦明身份的，否则为何借顾大公子之名邀我前来？以殿下与顾家的关系，很难作另一人想。”
　　李璟行眉心微蹙，当即否定了她的猜测：“我和顾生辉的关系并非你所想那般。今日请徐姑娘来，是希望徐姑娘能劝得令尊与我见一面。”
　　若是徐飞琼先前就识得李璟行，一定会讶异他态度如此谦和，仿佛还带有商量的余地。徐飞琼对面前的男人没有任何概念，面貌，身份，心性，从未听任何人说起过。远在安阳并非彻底避世，皇家的传闻遍布四海，她听说过温和谦逊的前太子，听说过能力出众却嚣张跋扈的二殿下，听说过最受皇帝宠爱的六殿下，唯独不见人说起李怀瑾如何如何。
　　难得听说，还是前太子薨后，三殿下也久病不愈，今年终于被送去了鼓山，名为养病，实则等死。
　　虽然她不了解他，但先前那想要逃跑的冲动实在过于强烈，令她无法忽略，可是面前之人无论是相貌还是语气都十分平常，她着实无法将两种观感同时加注在一个人身上。
　　恍然间，她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开口：“三殿下就是阿瑜口中的夫子？”
　　李璟行表情一滞，就像是不愿意承认这个头衔似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徐飞琼想到安子鱼对他的形容，觉得十分有趣，安子鱼不知道他的身份，才敢用那样无礼的词来形容他。若是安子鱼知道这是位不能惹的大人物……她想了想安子鱼的性子，好像即便她知道了，也不会收敛，说不准还会批评得更严重些。
　　看着李璟行一连几变的神情，徐飞琼心中的畏惧又减少了些。她这才想到站起身向李璟行做了一个万福礼，回答了李璟行先前的问题：“阿爹并不想与顾家和皇家再有任何交集，三殿下所托之事，民女只怕难以做到。”
　　“你是在违抗我的命令？”
　　“殿下微服，隐瞒身份，民女所为不过是顺着殿下的心意。倘若殿下当真要以身份压人，直接去徐家提人便是，又何必邀民女深夜前来。若是被人知晓，传出去只怕对殿下的名声有损。”徐飞琼不敢再坐，后退了一小步，站在李璟行对面。
　　李璟行笑了一声，声调有些阴冷。徐飞琼身子一僵，脚跟挪了挪，又朝后退了些。
　　“真不愧是徐家的姑娘。”
　　语气中听不出究竟是夸赞还是在嘲讽，但是与顾家有牵扯的人夸赞徐家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徐飞琼低下了头，没有接话。李璟行看着她的模样，竟是有那么一瞬间在想，若是安子鱼也能像她这么识趣，他能省不少心。
　　他又转念抛掉了这个念头，安子鱼若是真变得乖巧懂事，他恐怕压根不会让她近身。她莽撞又无知，反倒能让他放下戒备。
　　“徐姑娘，你也应当知道，我待你客套，却并非与你商量。”李璟行微眯着眼睛，“我要见令尊一面，不需要你与令尊的同意。”
　　徐飞琼有些愣神，果然刚才觉得李璟行好说话才是她的错觉。他毕竟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皇家之人天生就比他们平民百姓拥有更多特权，尤其是不讲道理。徐飞琼觉得安子鱼说的很对，李璟行的威严是生在骨子里的，安子鱼觉得他凶，觉得严厉，看到的只是李璟行的表象，那是皇权对平民的轻视，是眼里容不得沙的傲慢。
　　她抿了抿唇，随后问道：“殿下为何要见阿爹？徐家早已……”
　　“我想知道一些事。”李璟行淡漠地打断了徐飞琼的话，“关于徐吹梦的事情。”
　　徐飞琼沉默不语。
　　她自然知晓徐吹梦是何人，徐南州的姐姐，她的姑母，亦是……
　　“人已往生多年，徐家已不能威胁殿下什么，殿下何故再问？”
　　“徐姑娘。”李璟行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又或者，我该称你一声，徐表妹？”
　　徐飞琼呆在原地，想了许久满腹的话语全都被吞咽回去，只余下流连在喉间的惊恐与不解，久久不肯散去。李璟行说得每一个字她都听清楚了，可她不能理解，亦不能接受。何来的血缘关系，未免太过荒谬。
　　她蕴着恼意，顾不得冲撞了李璟行，厉声驳斥道：“殿下乃帝后所出，身份尊贵，岂是民女可以高攀？”
　　“帝后所出？呵……”李璟行摸了摸指腹原先戴着指环的部位，“帝后所出……徐吹梦被李奕骗了一辈子，结果生前身后都未能得享后位尊荣，徐家，可是一直怨着帝王，怨着李家？”
　　那样大逆不道的答案，徐飞琼不会回答。
　　李璟行替她答了：“不巧，我这个淌着李奕血脉的三子，亦是恨不得他早日下得地狱。”
　　“三殿下……”徐飞琼皱了下眉，这发展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徐姑娘，今日回去，你只需同徐南州如此说。”李璟行缓缓站起身，占着高位，俯望着徐飞琼，眸中毫无感情，“我手中有徐吹梦之死的真相。”

　　冬青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妙。
　　李璟行出门去见徐飞琼，冬青没能跟去。自从安子鱼收养了灵湫，夜间的活动就从找冬青练武变成了逗猫。猫是夜行的生物，越到晚上越活分，和安子鱼玩得不亦乐乎。灵湫全身都是黑的，晚上溜进花丛里很容易找不见影子，安子鱼劳师动众地找猫，为此还敲过李璟行的门。灵湫十分喜欢李璟行，总是偷偷钻进李璟行的屋子，然后被他黑着脸拎出门。每到晚上安子鱼过来，李璟行总是一脸不耐地开门，然后听到安子鱼要找猫，再面无表情地关门，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关键就在于这开门。
　　冬青最近算是悟出一个道理，李璟行对安子鱼的态度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可能真是师徒情谊奏了效，嘴上说对安子鱼不耐烦，一件事能挑出八个错来，但就冬青的观察，能被李璟行苛责都是优待。
　　毕竟之前恼过他的人，脑袋都已经搬家了。
　　冬青不敢细想这转变代表了什么，现在他的任务就是对安子鱼严防死守，不能让她再去敲李璟行的房门，被安子鱼发现李璟行不在家中肯定要问这问那。李璟行给自己安排的身世是从别处来安阳寻生计的，在安阳府应当没有熟悉的人，他的性子又不是个健谈爱交际的，大晚上的能上哪儿去。
　　虽说他硬是要编出个理由来，也是能把安子鱼糊弄过去。但深夜出门还要向安子鱼解释，就连冬青都觉得怪异。
　　他紧张兮兮地看着面前的一人一猫，比当年暗卫考核前夕还忐忑。
　　安子鱼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冬青陪她练了这么久的武，她很自觉地把冬青视作了好友。她从来都不觉得家里的仆人就低人一等，因为长年不在家里的缘故，她也不怎么习惯别人伺候，在她眼里，人人都该是平等的。
　　她知晓冬青是跟着李璟行一道来的安阳，安明德请了李璟行做教书先生，所以冬青也就入了安家的册子，这事儿看起来顺理成章，起先安子鱼也没觉得哪里奇怪。但李璟行入府以来，冬青也都是在照顾李璟行的衣食起居，与其说是知事府的仆从，不如说依旧是李璟行的。
　　李璟行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在安家教书，等到她嫁了人，安子瑞也长大成人，李璟行总是要走的，到时候，冬青也是该走的。
　　为什么非得挂安家的名下？
　　安子鱼渐渐想起，她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关于李璟行和冬青过去的事情。
　　平白问别人的私事也不好，可安子鱼又实在是好奇。她想了想，抚着今日特别乖巧的灵湫，用了个迂回的问法：“冬青，你和夫子都是一处来的吗？”
　　冬青一顿，像是在思索用词：“我与公子都是打北方来的。”
　　“北方啊……”这个答案安子鱼不太满意，北方可大着呢，远到蛮夷之地都能算北方。不过夫子长得斯斯文文，和蛮夷沾不上边，“那入冬之后很快就要过年，冬青和夫子要回去吗？”
　　“回不去。”冬青笑了一下。
　　冬青的长相普通，但又很亲切，让人没有太大的压力，安子鱼和冬青在一块儿玩比和李璟行一处时轻松许多。但即便如此，安子鱼也很少看见冬青笑，大约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随从，冬青学着李璟行的模样不苟言笑的，最多的表情也是无奈和焦急。仿佛在他们俩身上，瞧不到什么喜悦的情绪。
　　就像现在，说到不能回去的时候，冬青的笑容里藏着一些多余的情绪。
　　安子鱼还小，看不懂这情绪代表了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冬青好像不太开心。
　　她问的小心翼翼：“夫子……是离家出走吗？”
　　冬青愣了愣，一时间竟然觉得安子鱼的这个词用得还挺准确，与双亲不合，背井离乡，有家也回不得——也许在李璟行的心里，那个地方已经不能被称为家。
　　“小姐还是别在公子面前提这件事。”虽知安子鱼是无意，冬青还是好心提醒了下，“公子他……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私事。”尤其是这件事，他和安子鱼的关系难得有所进展，冬青可不愿见又倒退回了原地。
　　安子鱼是个知分寸的，当即点头答应：“放心吧，我不会问的。你们不回去的话就在我们家里过年吧，虽然我之前总在山上，但是每年元月我还是会下山陪爹娘过完元宵的。今年家里多了两双筷子，会更热闹一点，小年饭，年夜饭还有我揉的汤圆，你们可都得尝一尝。”
　　冬青有些恍惚，跟着李璟行这么几年，每年新年都是冷清着过的，宫中有朝贺，他称病不去，宫里就像是没有他这个人一样，将所有的热烈都隔绝在他之外。
　　安子鱼所说的那些，仿佛是上辈子才能见到。
　　心中有些暖意，冬青又笑了起来：“那就多谢大小姐了，天色不早，大小姐早些休息吧。”
　　“哦，也好。”安子鱼朝李璟行的屋子看了一眼，里头还亮着，“那你也同夫子说声，他也该早点就寝才是。总是睡得那样晚，起得比我还早，他的身子骨吃得消吗？”
　　“小姐的关心，我一定会传达到。”
　　“才不是关心他呢。”
　　安子鱼哼哼一声，抱着猫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冬青心头的暖意一直没有散去，在李璟行身边谋事，想的是更久远的未来，几乎所有人都忘记去在乎如今，还有那近在咫尺的明天。但安子鱼会告诉他，可以一起过年。
　　冬青头一回觉得，来到安家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冷不丁的，有人在他背后说话。冬青一个激灵回过神，连忙转过身去，李璟行正站在他身后，也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公子……我……”
　　“多嘴。”
　　李璟行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冬青挠了挠头发，总觉得李璟行方才的语气听上去应当没有生气。
　　仔细一想，他眉宇舒展，对于他来说，这已经算是心情极佳的表现，可他分明出去见了徐家姑娘，应是情绪不佳才对……
　　难道……
　　冬青有了个猜测，把他自个儿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