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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行三 ...

  •   徐飞琼去甘草堂请大夫,跟她回府的是沉水。徐南州不喜见生人,徐飞琼只能让沉水暂且在屋外候着,等她去劝慰两句。刚一迈过门槛,只听见清脆的破裂声,一只瓷杯砸在她的脚边,里头的药汤泼满了她的绣鞋。汤药已经放凉了,徐飞琼只觉得鞋上潮湿。她垂眸看着重金求来的方子,苦笑着摇摇头。再重新抬起头时,她的脸上已经挂上笑容。
      “阿爹,总是该吃药的,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徐南州听见徐飞琼的声音,阴郁的神色稍稍缓和,但也并没有好看到哪儿去。
      “为何换了方子?”徐南州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百岁老人一般,事实上,他也不过刚刚不惑之年。
      徐飞琼走到徐南州面前,温和地解释:“甘草堂的大夫瞧了阿爹原先的方子,其中有一味性寒。阿爹伤在腿脚,入了冬气候潮湿,筋骨总是疼痛。大夫的方子有缓解之效,我向其他人打听过,这方子极佳,阿爹可以试试。”
      徐南州脸色一沉:“胡闹,入口的药岂能说换就换,你又不是不知……”
      “就因为害怕别人下毒,阿爹就不要自己的腿了吗?”徐飞琼平静地打断了徐南州的话,“阿爹,若是真有大祸临头,我们也是躲不过的。”
      徐南州依旧冷着脸,他当然懂这个道理,换作从前,他宁可去拼这条命,也不愿窝囊地躲躲藏藏。可是,可是徐家就只剩下他们俩了,若是连他也出了事,徐飞琼孤苦伶仃一人,可不得叫人欺负了去。
      徐飞琼走到徐南州面前,蹲下身子,轻缓地按压着徐南州的腿——这是她向甘草堂大夫学来的手法,可以舒筋活络,徐南州患上腿疾之后长时间不走动,即便将来康复了,腿脚也不见得利索。多多按摩,至少能保证血脉畅通。
      徐南州沉默地看着徐飞琼,她应当风光地长大,这双手应该是用来抚琴下棋的,而非给他一个病人按摩。
      他心中既苦又恼,推开徐飞琼的手,哑声道:“起来吧。”
      徐飞琼又捏了一会儿,才听话地站起身,问道:“阿爹,大夫就在外边。”
      徐南州闭上眼,似乎吐了一口浊气:“……让他进来吧。”
      徐飞琼转身出门请了沉水进来,自己却守在门外。徐南州瞧病的时候不喜被别人看见,即便她是他的女儿,也不愿她看见那双渐渐失去知觉的双腿。徐飞琼生怕徐南州又冲大夫发火,贴在门上仔细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许是因为前一碗汤药已经将火撒完了,徐南州倒是没有对沉水动怒。他板着脸瞪着沉水,沉水也真的只是在认真地替他检查,连半分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徐南州从头至尾都没有松懈,直到沉水放下他卷起的裤管,转身去写方子,也没有看出沉水有何异常。
      他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
      沉水写好了方子,递到徐南州面前,开口说了他进屋后的第一句话:“徐老爷,保重身体,切莫急躁。”
      徐南州脸色一变,目光凛然:“你怎知老夫……你……”他盯着药方愣了许久,颤着手接过,不可置信地盯着药方最后的小字。半晌之后,他看向沉水,眼中通红:“你是……”
      “徐老爷总有一天会知晓我是谁,在此之前,徐老爷一定要按时服药。”沉水跟着李璟行久了,也学会了不苟言笑,但身为大夫,总是习惯对病患柔和一些,“其余的事,徐老爷不必担忧。”
      徐南州像是终于缓过神一般,扶着案几就想起身。下肢无力,他撑了一会儿又跌坐回去,一口子憋在嗓子眼,又恼又急:“胡闹,荒谬!”
      沉水摇摇头,安抚道:“他日见了主子,您再亲口对主子说吧。”
      徐南州失声片刻,沉水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提着药箱打算告辞。
      他已经准备朝屋外走,却又听见徐南州颤着声问:“他……不是已经……”
      沉水顿足,想起李璟行的交代,回答道:“徐老爷等见了主子,就会明白了。”
      “你的主子?”徐南州略带嘲讽地笑了一声,“她的一双儿女皆已不在,又能是谁。”
      沉水动了动唇,方才他给徐南州看腿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他的腿疾并不严重,坚持敷药,再加上进补调理,很快就能痊愈。他之所以如今站不起,还是心病过重,自己不愿起罢了。
      作为医者,他很想告诉徐南州实情,但作为下属,他必须听从李璟行的命令。
      沉水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终究还是忍住没有回答。他走出屋子,徐飞琼还站在门边,一脸茫然地看着沉水。沉水注视着徐飞琼,看着她那双熟悉的眼眸,和徐南州相似至极。徐家人无论男女,似乎都有一双深到看不见底的眼睛。
      他朝徐飞琼拜了拜,又塞给她另一张一模一样,却省去了小字的药方:“若是老爷喝不惯之前的方子,就试试这个,药性更温和一些。”
      徐飞琼回过神,连忙向沉水福了福身:“多谢大夫。”
      礼数周全,仪态端庄,只是身上的衣着陈旧了些,与安家天差地别。沉水在心中默默感叹,明明徐飞琼,也是一个官家小姐。

      徐飞琼陪徐南州说了一会儿话,她见徐南州的精神不是很好,便让珠儿给徐南州煮些粥饭来,嘱咐徐南州早些用膳休息,她便回去了自己的屋子。
      她今日一直心神不定,进了屋,顾生辉的话又一次在脑海滚动不停,她才想起拆下腰间的荷包仔细检查。
      里面的碎银子并没有少,但荷包底部却多了一张字条。
      徐飞琼蹙眉,是顾大公子放进去的?他若有事直说或是让顾煜煜说便是,为什么还要用字条传递?她心中怀疑,犹豫了几息之后,还是打开字条看了一眼。
      上面只写了九个字,亥时三刻,听风阁,二楼。
      徐飞琼的脸颊白了又红,男女私下相约,若是被人撞见,她便是有理都说不清。何况那还是顾家的公子,徐南州从来不喜她与顾家交往,即便安阳顾家早已与京城分家,徐南州心里仍是有隔阂。徐飞琼碍着他的病,只能顺从他的意思来。如果被徐南州知道自己和顾大公子有牵扯,他一定会动怒的。
      徐飞琼下意识想将字条撕掉,眼不见为净。
      手指已经捻住字条,正要里外一挫,她又顿住了动作。
      顾生辉用这么曲折的方法约她见面,是不是真的有要紧的事要谈?倘若只是为了儿女私情,他也没有瞒着顾煜煜的道理,借顾煜煜之口相约反倒更加合情合理。这位顾大公子是才认回亲的,在安阳根基尚浅,与安阳顾家的牵扯也只是血缘关系,恐怕他对顾家的了解还不如自己。
      徐飞琼越想越觉得可疑,心里七上八下,若是不去赴约,她恐怕都睡不了安稳觉。
      罢了,若是他真有图谋,躲也躲不了。
      想清楚之后,徐飞琼心中轻松许多。她将字条重新收回荷包中,起身去厨房找珠儿。她要夜间出门,必然瞒不了珠儿,还得让她来替自己把风守门。珠儿刚刚煮好了粥,将清粥和配菜交给了莫一,一回头就看见自家小姐。珠儿指着还剩下一半的锅,问徐飞琼:“小姐,还剩些,您要喝吗?”
      徐飞琼心事多,没什么胃口,朝珠儿摇头:“先不用,你随我过来,我有事要同你说。”
      她自然不能真的将顾生辉的名字说出来,好在她最近总和听风阁的班主来往,她寻了个夜谈戏本子的由头,将自己要出门之事告诉了珠儿。珠儿觉得不妥,想跟着一道,徐飞琼只能晓之以理,说自己夜游之事不能被徐南州知晓,所以会提前支走守门的下人,若是珠儿跟着去,就没人替她开侧门放她回家了。
      珠儿自小就跟着徐飞琼,最是听她的话,小姐是个有主见的人,她决定的事情多半都不是错的。珠儿虽然心里担忧,最后还是老实听了徐飞琼的话。
      徐飞琼心里生出些许罪恶感,骗了珠儿是她不对,但他们战战兢兢地活在安阳,若只是善意的谎言,那也不能算错。
      入夜之后,等到徐南州睡下,屋子里熄了灯,徐飞琼才悄悄地出了府。她不敢叫马车,只能徒步去听风阁。徐家和听风阁有一段距离,秋夜又凉,徐飞琼裹着披风一路走到听风阁门前,鼻尖已经被吹得通红。
      她吸了吸鼻子,夜间的听风阁只有寥寥数人。三刻就快要到,徐飞琼不敢耽搁,直接上了二楼,她没有见到佟生辉,只能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小二为她端来茶水和糕点,也没问她的来意。徐飞琼觉得古怪,夜间的听风阁不排戏,但听风阁的茶不错,比起其他茶楼毫不逊色,偶尔会有相约过来喝茶的公子哥。但是徐飞琼这样的客人应当是不多见的,小二既不怀疑也不招待,就像是知道她会来一样。
      是顾生辉交代过的?她有些茫然地想着。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晚上没有用膳,她现在饿极,便抓起一块桂花糕吃起来。
      “安阳名产的桂花糕,徐姑娘喜欢?”
      徐飞琼险些噎住。
      囫囵将口中的桂花糕咽下肚,徐飞琼红着眼睛看向说话的人。不是顾生辉,是一位模样比顾生辉还要俊俏的公子。可顾生辉让人看着亲切,这位公子……
      徐飞琼不由地抓紧了披风,有了股想要逃跑的冲动。
      “徐姑娘不必紧张。”他在徐飞琼对面坐下,声音冷然,如夜里的寒风,“在下姓李,家中行三。”
      徐飞琼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看向他。
      “……您是,三殿下?”
      鼓山上养病的三殿下,李怀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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