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13、关怀

　　冬青虽然不太相信李璟行会生病，但还是把安子鱼的话原原本本的转述给李璟行听，说的时候万般小心谨慎，留意着李璟行的表情，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也好收着些。与他想象有所区别的是李璟行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又或者，这点程度的胡言乱语对李璟行来说已经不痛不痒了。
　　冬青有些纳闷，但又迅速给自己找了个合理解释，安子鱼大小姐语出惊人也不是第一天，不管是他还是李璟行都该习惯了才是。安子鱼胆子大起来都敢和李璟行动手动脚的，这出于好意的关心，倒是比鸿毛还要轻了。
　　李璟行不是不气，只不过没有那往日那般发怒，他被安子鱼给气笑了，凉凉哼了一声，把冬青吓得一个激灵。冬青不禁盘算着，是不是现在出门把安子鱼换进来保险一点，不过他不敢再李璟行眼皮子底下乱动，只能闷着头不说话。
　　李璟行对于安子鱼已经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也算醒悟了，和一个小丫头置气纯粹只能让自己折寿，小丫头油盐不进，完全听不明白他的威胁，一拳头打进棉花里，他也觉得无甚意思。
　　他琢磨了一会儿，问冬青：“你可知安家多久会请一次大夫？”
　　“呃……”冬青回忆着，“之前多是七日请一回，下一次到访应是五日之后了。”
　　“嗯。”李璟行颔首道，“那几人可到了”
　　“回公子的话，杜仲、沉水、石竹三人昨夜已入城，随时听候公子安排。”
　　李璟行点点头：“吩咐下去，杜仲与红沼搭上线，扮作他的相好姘夫都行；沉水去甘草堂，设法顶替了安家看诊的大夫；石竹留在城中待命。”
　　冬青一一记下，听李璟行这意思，是想利用安子鱼给他找大夫这个说法，让沉水顺理成章地出入安家传递消息？甘草堂作为药堂，消息虽不如客栈花楼灵通，却又能得到许多私隐，家族秘辛，对李璟行而言都是珍贵的情报。冬青跟着李璟行多年，知他最喜借力打力，这一回的回应依旧如此之快。他心中叹服，正要离开，又忍不住问：“公子如何确定安家就一定请了甘草堂的大夫？”
　　李璟行睨了冬青一眼，冬青似乎从眼神里读出了不少鄙夷：“我去书斋路上经过甘草堂，看见安季氏身边的丫鬟去取药。甘草堂是安阳府内最大的药堂，你觉得还有其他可能？”
　　李璟行的反问一向是不该回答的，答错了要命，答对了……那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也是惹主子不高兴。冬青讪讪垂头，连声道：“公子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冬青走后，李璟行坐在桌前，难得地出了许久的神。
　　安子鱼误以为他有疾，难怪连习武都省下了。李璟行乐得轻松，若是能一直称病拒了安子鱼那不伦不类的教导，他也不介意暂且被冠一个病弱的名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便是如鼓山般假装自己生命垂危，亦是值得。
　　可笑的是，有人将他送去鼓山养病，却没有从太医院调任何太医陪同，除了他的“好弟弟”，无人管他死活。而那位好弟弟，大约也是想看着他如何挣扎痛苦，被病痛缠身，然后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除非他们个个死在他前头，否则他吊着一口气都得活下去。
　　已经不记得多少年，竟会有人因为一个误会想为他找大夫。冬青等人是他的属下，对他的情况再清楚不过，没有他的号令，他们从不会擅自做决定，连规劝都鲜有见得。安子鱼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外人，不了解真相，一厢情愿地去寻医。
　　真是，不可理喻。
　　李璟行摸着指腹，他摸了个空，才想起这儿曾经戴着的指环已经碎了。它早就岌岌可危，被他修复过一次，但还是没有逃脱支离破碎的结局。就像那位做南方糕点的师傅，他原本有机会苟活。可他又将一盘新的糕点捧到他面前，颤巍巍地求他吃下。
　　他说，这糕点还缺一味调剂。
　　嘶啦一声，鲜血淋漓，飞溅在盘子上，浸湿了洁白无瑕的糕点。
　　“你看啊，我不是没有想过给机会。”
　　他抓起一块，捻成碎屑。连同着破碎的身躯，一并被扔到了不知名的荒野里。
　　他烦了，腻了，藏在暗处的伤害接踵而至，手段拙劣不堪，似蚊蝇般吵闹不尽。索性借名离去，换个耳根清净。他们以为自己成功，只等着他断气的那一天，天下太平。
　　怎么可能。
　　他不会像那些蠢人一样，与他们同归于尽，一起坠入地狱。他只会亲自劈开地面，扯开缝隙，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扔进去。
　　“夫……”
　　一个音节刚刚传入耳里，李璟行几乎立刻回身掐住了来人的脖子。他难得情绪失控，只是一时间回忆太多，思绪翻涌。如同一头困兽，外界任何东西触碰了他的领域，都能轻易激起他的反扑。
　　小姑娘挣扎的模样映入他眼里。
　　“夫、夫子……”
　　他猛地回过神，松开了手。
　　安子鱼捂着喉咙连连咳嗽，好不容易才顺过气。她的脸憋得通红，气恼地瞪着她，仿佛眼眶都有些变色：“你、你干嘛啊！我又没有找惹你，你怎么又生气，还动手……我看你就是肝火太旺了！”
　　李璟行按了按眉心，安子鱼自己偷跑进他的屋子在先，她竟还好意思先声夺人？
　　“你来我屋子里做什么？”
　　“我刚才路过，看见门虚掩着，你又坐在里面一动不动的，我以为有什么事呢，就想问问，哪知道你话都不说直接……”
　　李璟行在心里骂了冬青一万次，对着安子鱼诘问的目光，依旧安如泰山：“未经我的允许私自入内，我将你视作私闯的小贼，动手不过自保擒拿，有何不妥？”
　　“你！”安子鱼想要反驳，偷闯进来到底是她理亏一点，但是哪有人会像李璟行这样计较的啊，况且这里是她家，她想去哪里还要过问李璟行的意见吗？她一瞬间想起了见到李璟行的第一面，也是类似的场景，原来那时候他竟然还忍耐了几分。
　　她越想越纳闷，李璟行刚才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她都没反应过来。如果他真是个有功夫的，她现在大概小命都不保了。这么一说，李璟行好像还挺讲道理，她挣扎了一下他就松手了。
　　不过，男人的力气真大啊……连文弱夫子都这么大力气吗？山上师兄弟都是练家子，好像连对比都没有参照。
　　心里的气势消了一半，面子上她也不肯立刻认输，梗着脖子逞强道：“我是好心！”
　　李璟行嘴角抽了抽：“所以？”
　　“反正你也把我脖子掐红了，我们俩扯平。”安子鱼睁着眼睛说瞎话。
　　李璟行悠悠扫了一眼她光洁如旧的脖颈，没长开的小姑娘脖子细长，的确是可以轻易掐断的。他心里牢记着自己伪装的身份，下手时候都刻意收了几分力气，并未在她脖子上留下什么痕迹。小姑娘惯会强词夺理，不过他现在也想粉饰太平，便也顺了她的意，点点头：“好。所以，你可以出去了。”
　　“亏得我还关心你，想给你找大夫呢……哼！”小姑娘嘀咕了两声，都没看李璟行一眼，转头跑了。
　　他眯了眯眼睛。
　　关心？
　　真是陌生又遥远的字眼。
　　他想起了那盘桂花糕，这么些年他再一次愿意吃下的糕点，甜腻的滋味犹在舌尖翻滚，似乎能冲洗掉些许血的腥味。
　　短暂的甜罢了，他听了多少的甜言蜜语，到最后，全都是口蜜腹剑的骗局。
　　谁又知晓，下一回的盘子下，会不会藏着一把尖锐的刀呢？

　　此事就这么揭过，接下来的几日，李璟行照旧教着安子鱼仪态，从坐教到行，练完了慢条斯理地行走，他才终于开始给安子鱼讲解书册里的内容。安子鱼不需要做学问，他讲得也不深，只是解释着词句含义，至于安子鱼能懂得多少，他并不是很在意。
　　大概是李璟行的气力让安子鱼对他的文弱程度有了全新的理解，下了学堂之后的练武又照旧进行，她教的更加卖力，存了些报复心思，有意折腾他。只不过这些在李璟行看来着实小儿科，他敷衍地配合安子鱼，省得她奇怪的执拗劲发作。
　　到了第五日，沉水来到安家问诊。
　　安季氏与安明德提及李璟行之事后，安明德私下问过李璟行，李璟行亦将沉水入甘草堂一事“通知”给了安明德。此事只有安明德一人知晓，不允许他告知夫人和安子鱼，至于何故换了人来，他们自己去编个顺当的故事就行。
　　安季氏被蒙在鼓里，安明德让她放宽心，她仍旧七上八下，见甘草堂换了个年轻的学徒来，生怕他学艺不精，耽误了李璟行的病情。安子鱼却是比安季氏心大许多，她比安季氏见识的能人多些，年轻的未必就不如年长，就像她好几位师弟在她下山之前已经能将与她前后脚拜入山门的师兄打趴下了。
　　沉水煞有其事地给李璟行按了按脉，随口说了些面子话，开了强身健体的方子。安季氏见有药可治，这才放了半颗心下来。
　　安子鱼倒是在一旁插嘴问：“真的不用多加一味败火的药吗？”
　　沉水正要收笔，听见安子鱼这话，心情有些复杂。他看向李璟行，李璟行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那便加上。”
　　沉水惊讶了一瞬，心里想着李璟行已经够心凉了，再多喝些药那不得冷到骨子里去。可转念一想，李璟行对入口之物向来忌讳，药熬好了也多半拿去浇花，便也无所顾忌，又抬笔添了些。
　　“照着这方子，每日服一贴即可，勿要食多。”沉水刻意强调给安家人听，否则他们家的花就得遭殃了。
　　场面话说完了，李璟行这才咳了一声，道：“我有些事，想私下向大夫讨教，可否移步入内？”
　　安明德心领神会，连忙搭腔：“那劳烦大夫随我家这位夫子走一趟。”
　　“请吧。”沉水装着样子对李璟行屈着腰，让他扮演和李璟行平辈实在是太难为他。
　　入后院，进了屋，李璟行不做耽搁，直接问道：“可有下落？”
　　“殿下所料不差，确有一位徐家姑娘来请甘草堂圣手入府替其父看诊，徐家老爷患了腿疾，不得已才回了安阳府求医。”
　　李璟行皱了下眉：“情况如何？”
　　“属下不知，涉及私隐，圣手并未谈及。”
　　“罢了，继续盯着，如有情况，即可来报。”李璟行顿了顿，又道，“放入药中即可，我会让冬青去取。”
　　沉水拱手道：“属下遵命。”
　　“此外，为安家人看诊照常即可，安明德头疾若要用药，无须吝啬。”
　　沉水有些惊讶，李璟行似乎意外地关照安明德。他是个是非分明之人，便是有心利用，也会回馈相应的报酬。而他们这些跟随着李璟行的人，李璟行从不苛待，因此他们也愿意为他出生入死。